入夜后，沈砚的破屋比白天更破。
白天被人踹开的院门歪在一边，门轴裂了一条缝，风一吹就吱呀响。地上的脚印还没扫干净，竹榻压出来的泥痕从院口拖到屋檐下，像一条没擦完的罪状。
沈砚没有修门。
修门要木料，木料要钱。
他把几袋补气灰丸重新码到墙边，又用炭笔在纸上写下编号。
甲一，原始丹灰丸，药性足，火毒重。
甲二，冷砂沉淀后灰丸，药性弱，火毒降三成。
甲三，混少量苦参根末，待验。
写到“待验”两个字时，窗台上的黑猫忽然抬头。
下一刻，门被人推开。
许清禾站在门口，脸色比夜色还冷。
她没有敲门。
她进屋，反手把一摞底册副页摔在沈砚桌上。
纸页散开，压住了沈砚刚写好的甲三。
“沈砚。”许清禾盯着他，“白天那张纸，是你故意给我看的。”
沈砚看了一眼被压住的编号纸。
“不是故意。”他说，“顺手。”
许清禾冷笑：“顺手把我名字圈出来？”
“故意的话，我会多写两份。”沈砚把纸页理了理，“一份给戒律堂，一份给修贷堂。”
许清禾的眼神更冷：“你敢？”
沈砚抬头看她：“许师姐，我连周维安的饭碗都砸了，还差一个记录弟子的脸面？”
屋里安静了一瞬。
黑猫从窗台跳下来，绕着许清禾的鞋尖闻了闻，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带吃的。确认没有后，它又嫌弃地走开了。
许清禾没有坐。
她站着，背挺得很直。
丹房弟子大多有这种站法，像一本随时可以被翻查的账册，干净、规矩、不许人乱写。
可现在她摔在桌上的那些副页，已经被人乱写过了。
“我只是记录弟子。”许清禾说，“药材出入由管事批字，废料损耗由执事复核。底册被补录，是周维安的问题。明日我去戒律堂说明，自然能查清。”
沈砚没有立刻说话。
他从床脚摸出另一张纸，铺在桌面上。
纸上画着三条歪歪扭扭的线。
许清禾皱眉：“这是什么？”
“丹房坏账曲线。”
“说人话。”
“你们丹房三个月的亏空。”
许清禾的手指微微一紧。
沈砚点着第一条线：“第一个月，回阳散登记量增加两成。按规矩，入炉药材多，残渣也该多。可废渣称重反而少了一成半。”
他点第二条。
“第二个月，附子边角料出库增加，炮制记录减少。也就是说，账上写的是炮制边角料，炉房却没留下对应炮制痕迹。”
他点第三条。
“第三个月，生附子七斤六两缺口出现。复核人，从原来的周维安亲签，变成许清禾。”
许清禾脸色变了。
她伸手去拿那张纸，却在指尖碰到纸边时停住。
像是怕一碰，账就会变成真的。
“你从哪看到这些？”
“废渣。”沈砚说，“丹房觉得废渣脏，所以没人看。可废渣不会说谎。入了多少药，烧掉多少，剩下多少，味道、颜色、重量，都能对上。”
许清禾盯着那三条线，声音低了些：“你凭三缸废渣，就敢算三个月？”
“当然不敢。”沈砚说，“所以我只算出缺口，不算出罪名。罪名让戒律堂算。”
许清禾猛地抬头。
沈砚看着她：“你明天去戒律堂说你不知道，戒律堂会问你一句，三个月底册都在你手里，你怎么会不知道？”
许清禾咬牙：“我只是低阶记录弟子。”
“背锅的时候，没人嫌你阶低。”
这句话落下，屋里的风都像停了一下。
许清禾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怒意。
“所以你白天不只是救自己。”她说，“你是在逼我站到你这边。”
“我没那么闲。”沈砚把坏账曲线往她面前推了推，“我只是发现砸我饭碗的人，顺手给你挖了坟。你要不要跳，是你的事。”
许清禾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伸手，拿起桌上一粒灰丸。
“你这种东西，也迟早会给别人挖坟。”
沈砚没有拦她。
许清禾把灰丸掰开，指尖碾了碾里面的灰粉。
“丹灰不净，符灰粗糙，冷砂只沉了一遍。火毒残留浮在外层，外门杂役若是不懂限服，三粒下去，轻则气海灼痛，重则经脉留下暗伤。”
她抬眼：“这次不是你的毒，不代表你的灰丸没问题。”
沈砚点头：“有问题。”
许清禾像是没想到他认得这么快，反而更恼：“有问题你还敢做？”
“正经养气丹十二块灵石一粒。”沈砚说，“外门杂役一个月工钱，三块到五块。灵田虫灾、丹房清渣、符箓堂搬纸，哪样不伤经脉？一年吃不起一粒丹，修为停在炼气一层，就会被分去更重的活。更重的活伤得更深，欠的修贷更多，最后去矿山。”
许清禾冷声道：“风险不能因为穷就不存在。”
“我没说不存在。”沈砚看着她，“我是说，穷人的风险从来没人登记。”
许清禾怔了一下。
沈砚拿起另一粒灰丸，在桌上轻轻滚动。
“丹房的养气丹有册，有批号，有试药记录。外门杂役断了丹，伤了经脉，去矿山，没人记。你只看见我这粒灰丸不干净，看不见他们连不干净的东西都买不起。”
许清禾的嘴唇抿紧。
她没有再骂。
但也没有让步。
“要继续做，至少三条。”她说。
沈砚立刻拿笔。
许清禾看着他的动作，脸色更难看：“我还没答应帮你。”
“你说，我记。记账不犯法。”
许清禾深吸一口气。
“第一，每批编号，记录废料来源、称重、处理方式、火毒残留。第二，限服标记必须显眼，不能只压一条细横纹，穷修士看不清。第三，要加调和火毒的低阶药材，苦参根、寒露草、淡竹叶灰，都可用。”
沈砚笔尖不停：“苦参根多少钱？”
“下品苦参根，一斤六块灵石。”
“太贵。”
“寒露草？”
“新鲜的贵，晒干的便宜些，三块半。”
“还能压。”
许清禾冷笑：“你以为丹房是菜市？”
“不是。”沈砚说，“菜市不会把七斤六两生附子记到你名下。”
许清禾又想骂人。
但她忍住了。
她忽然发现，自己今晚来之前想了很多话。
质问，威胁，警告，甚至想过把沈砚手里的那张纸抢走。
可真正坐在这张破桌前，她每说一句，沈砚就能把话落到账上。
账很烦。
因为账不听解释。
沈砚写完三条，把纸转过去。
“合作吧。”
许清禾冷冷道：“谁和你合作？”
“你有丹房底册和药理，我有低阶废料处理试包权和外包堂文书。你负责真实分类和药性复核，我负责处理、编号、成本试算。每批产出先留一成做安全样品，交外门复核。剩下的，按外门公账走。”
许清禾低头看纸。
沈砚已经把分配写出来了。
外门公账三成。
丹房三成。
外包堂两成。
执行处理一成半。
药理校验半成。
许清禾看见最后四个字，气笑了。
“半成？”
“嗯。”
“沈砚，你是把我当苦参根压价？”
“苦参根还能再压。”沈砚很认真，“你这半成不能压。”
许清禾：“……”
她终于忍不住：“我凭什么只拿半成？”
“因为你现在最缺的不是钱。”沈砚把纸往她面前推，“是一份能证明你没有亏空七斤六两生附子的账。”
许清禾没说话。
沈砚继续道：“你若只去戒律堂喊冤，你是嫌疑人。你若参与药性复核，把每一批附子边角料、丹灰、废渣都重新分类登记，你就是损耗控制参与者。亏空越多，越能证明以前的账不是你做的。”
许清禾盯着那份分配，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她明白了。
这半成不是报酬。
是痕迹。
合法收入痕迹，药理复核痕迹，重新介入丹房废料账的痕迹。
有了这些，她不一定能赢周维安。
但至少不会只能站在原地等戒律堂来问。
“契约名。”沈砚低头开始写，“丹房低阶废料药性复核与回收处理分包契约。”
许清禾看着那一长串字，额角轻轻跳了一下。
“你这是契约，还是棺材板？”
“棺材板没这么细。”沈砚头也不抬，“这个能防赖账。”
“违约赔偿三十块灵石？”
“许师姐，你可以放心，我赔不起，所以我不会违约。”
“那我呢？”
“你丹房弟子，前程好，赔得起。”
许清禾一把夺过笔，把“三十”改成“十”。
沈砚看了一眼，没拦。
许清禾冷冷道：“我不是你的内应。”
“当然不是。”沈砚说，“内应不写契约。”
许清禾手里的笔停住。
她忽然觉得，自己今晚来错了。
不是不该来。
是来得太晚。
如果白天之前，她就知道这张坏账曲线，也许还能有别的路。
现在没有了。
她在契约末尾写下自己的名字。
许清禾。
沈砚随后签上沈砚二字。
两笔落下的瞬间，沈砚眼前淡金色光幕无声浮现。
【检测到有效分包契约。】
【协作对象：许清禾。】
【身份：丹房低阶记录弟子。】
【可调用能力：低阶药性识别、丹房底册校验、废料分类复核。】
【协作风险：高。该对象目前仍有73%概率向戒律堂提交自保供词。】
【建议：以账绑人，不要谈情。】
沈砚看着最后一行，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默默拿起笔，在契约末尾又加了一条。
若任一方私自向戒律堂提交不完整供词，需附全部原始底账，不得截取。
许清禾皱眉：“你又写什么？”
“补漏洞。”
“给谁补？”
沈砚看她一眼：“给我们俩。”
许清禾冷笑一声，却没有再划掉。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敲击声。
不，准确说，是有人在用脚踹那扇已经快掉下来的门。
“沈砚！沈砚在不在？”
沈砚把契约收起，推门出去。
门外站着一个灵田堂杂役，满脸烟灰，袖子都烧缺了一角。
“周执事让我来找你！”那杂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符箓堂后院废符纸自燃，烧穿半个仓棚，火灰飘进三号灵田，赤芽米又卷叶了！”
许清禾跟到门口，脸色一变。
“废符纸？”
杂役把一张急单塞给沈砚。
纸边还带着焦味。
沈砚低头看去。
【符箓堂爆裂废符清运。】
【报酬：十二块灵石。】
【附注：若引发二次爆燃，责任自负。】
落款是外包堂。
钱三通。
许清禾一眼扫完，立刻道：“不能接。废符纸残余灵力不稳，遇丹灰、火毒、冷砂都可能爆燃。你屋里这些灰丸原料沾上符灰，炸穿屋顶都算轻的。”
沈砚盯着急单，问：“炸之前，能不能驱虫？”
许清禾看着他。
她像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个人的脑子和正常修士不太一样。
半晌后，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沈砚，你迟早会被自己省下来的灵石炸死。”
沈砚低头看着急单上的十二块灵石，认真算了算。
“那也得先把这十二块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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