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水沟里的积水早就凉透了，莫惊鸿抖了抖指缝里的一捧密信残渣，站起身来。
“沈家商行，妖种……”
他低声念叨着信上那几个词。那封信已经被捏成了一捧粉末是不假，可内容早就死死刻在脑子里了。除了那张龙脉部署图，信里还藏着个让他心惊肉跳的信息：沈家正用商会的特权，暗地里给黑龙会运送一种叫“妖种”的玩意儿。三天就一批，走的是茶叶商路。
“你打算怎么搞？”
林无双靠在石壁上，脸色灰败得厉害，大腿上的血早就把布条浸了个透。盯着莫惊鸿那张苍白清瘦的脸，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直接杀进去？就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直接杀进去是最蠢的办法。”
莫惊鸿蹲下身子，正要用沟渠里的凉水洗把手，谁知经脉里核污怨气猛地窜了一下，疼得他手指一颤，险些栽进沟里。于是他死死咬着牙，强撑着才洗掉了手上的血迹。他现在不过是铁骨境二重的修为，顶着这副状态去硬闯沈家大院，跟送死没什么两样。
“沈家大院我以前送过茶，知道那地方的规矩。”
林无双抬起头，瞅着天边那一抹鱼肚白说道。
“高墙电网是明面上的，暗地里肯定还有倭国阴阳师布下的警戒符咒。就我现在这点儿灵力，连最低级的触发阵都躲不过去。”
“那你还去？”
林无双瞪大眼睛瞧着他。
“换个方法去。”
莫惊鸿转过头，瞅向一直缩在暗处没吭声的梵天。
“你那张脸，在申城见过的人多不多？”
梵天挑了挑眉毛，赤红的眸子里带了些玩味的意思。
“怎么，要本皇女给你当掩护？”
“不是掩护。”
莫惊鸿从怀里摸出那张从黑龙会尸体上搜来的龙脉部署图，在地上摊了开来，指着南城的一个红点。
“沈家在南城开了三家茶楼，其中那家『醉春风』是沈家大小姐亲自盯着的。每天巳时一到，就会有茶商送新茶进去。我们干脆扮成茶商，从茶楼后门摸进去。”
“等等！”
林无双急忙打断他。
“你怎么知道沈家大小姐的事？”
莫惊鸿沉默了片刻，眼神微冷。
“以前在茶馆当伙计那会儿，沈家的茶叶生意一大半都是从我们店里走的。沈家大小姐沈沉鱼，每月初一都会亲自过来验货。”
他没说出口的是，沈沉鱼每月初一去茶馆，看似验货，实则是为了对账。如果沈家真的在走商路运“妖种”，那这个看似不沾阳春水的沈家大小姐，要么是沈万山推出来的挡箭牌，要么……就是这桩罪恶生意的操盘手。无论是哪一种，他都要亲自撕开这张皮。
“林连长，你留在这儿养伤。”
莫惊鸿把那张龙脉部署图重新折好塞回怀里，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烂泥。
“等我的消息。”
林无双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从腰上解下一把短刀递了过去。
“小心点。沈家那只老狐狸能在乱世里混成申城首富，绝对不会是简单角色。”
接过短刀，莫惊鸿点了点头，带着梵天飞快地消失在晨曦里。
……
巳时刚过去没多久，申城南城的街道上就热闹了起来。
北城虽然被战火烧成了一片废墟，但南城因为有租界撑着，表面上倒还维持着一种畸形的繁华。黄包车夫吆喝着穿过人堆，卖报的小童扯着嗓子喊今天的头条，茶馆酒肆也照样开门迎客。
莫惊鸿换了身粗布短褂，头上扣着顶破烂毡帽，肩膀上挑着两箱茶叶。他调动体内残存的一丝封神榜煞气，隐隐改变了面部肌肉的轮廓，整个人打眼瞧去，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茶叶贩子。
梵天跟在他旁边，穿了件深蓝色旗袍，一头显眼的红发被一顶宽檐帽死死压住了大半。她那双赤红的眼珠子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变成了寻常的深褐色。
“你这伪装术倒是不赖。”
莫惊鸿斜着眼瞥了她一下。
“修罗族的血脉幻术，拿来骗骗凡人的眼睛还是够用的。”
梵天把声音压得极低，眉头却微微蹙起。
“不过维持不了太久，顶多两个时辰。而且……这屋子里有一股让我恶心到想吐的死气，比高天原的爬虫还要臭。”
两人拐进一条窄窄的巷子，前头就是“醉春风”茶楼的后门。
莫惊鸿放慢了脚步，眼睛飞快地扫过茶楼周围。三层高的木楼飞檐翘角，门口有两个伙计正忙着擦桌子。瞧着虽然平平无奇，但他注意到二楼的窗户全关得死死的，窗框上贴的窗花纸泛着焦黄。那可不是普通的窗花，纸面上隐约能瞧见墨线勾勒的符文痕迹。
是警戒符咒。
莫惊鸿心里暗记下了这个细节，脸上神色不变，挑着担子大大方方地朝后门走去。
“送茶的！醉春风订的明前龙井到了！”
他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口音里带了股子浓重的杭州腔。
后门吱呀一声探出个脑袋，是个四十来岁的账房先生，鼻梁上架着副圆框眼镜，正上下打量着莫惊鸿。这账房是刚从沈家大院调过来的，并不认得莫惊鸿。
“哪家的？怎么换人了？”
“张记茶行的。老张前两天染了风寒，让我跟我媳妇来跑这趟。”
莫惊鸿笑呵呵地放下担子，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送货单递了过去。这单子是天亮前从一个真茶叶贩子手里买来的，足足花了五块大洋。
账房先生接过单子扫了几眼，又斜着眼瞅了瞅旁边的梵天。
梵天微微低着头，做出一副小媳妇似的羞怯模样。
“行，搬进来吧。搁后厨旁边的库房里就行。”
账房先生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莫惊鸿再次挑起担子，跨过门槛时，体内那股怨气再次翻涌，撞得他胸口一闷，脚下踉跄了半步。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住喉头的腥甜，稳稳地跨了进去。
第一关，算是过了。
茶楼后厨里热气腾腾，几个厨子正忙着准备午市的点心。莫惊鸿把茶叶箱子放进库房，借着弯腰的当口，眼睛飞快地扫过里头的货物。
普通茶叶、瓷器、丝绸……全都是些正常的商货。但在最角落里，却放着三口黑漆木箱，箱面上死死钉着铜锁，锁眼处隐约能瞧见暗红色的蜡封。
蜡封的颜色，跟黑龙会密信上的火漆一模一样。
莫惊鸿没敢多看，直起身子，拉上梵天就往前厅走去。
“走，去前头喝杯茶再回来。”
两人在一楼大堂找了个偏僻角落坐下。等伙计端上两碗粗茶，莫惊鸿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不动声色地扫向二楼楼梯口。
楼梯口站着两个穿长衫的汉子，腰板挺得笔直，眼神格外警觉。他们的长衫下摆微微鼓起，里头显然藏着家伙。
“二楼有人。”
莫惊鸿拿茶碗挡住嘴唇，声音低得只有梵天能听见。
“三个……不，四个。还有一股很淡的血腥气。”
梵天端着茶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我闻到了。修罗族对血的感知可比你灵敏多了。二楼起码有四个活人，还有一个……正在流血呢。”
莫惊鸿的眉头一下拧成了疙瘩。那股血腥气钻进鼻腔，他体内沉寂的封神榜残卷竟微微颤动了一下，似乎对这种污秽的能量有着某种本能的渴望。
就在这时，二楼突然传出一声极力压抑的女声惊呼，紧接着就是一阵桌椅倒地的闷响。
守在楼梯口的两个长衫汉子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飞快上了楼，另一个则转过身来，冷冷地扫视着一楼大堂里的茶客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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