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胡把车停在叠溪海子边上的一家小旅馆门口时，天已经黑透了。
旅馆不大，三层楼，外墙刷着白色涂料，很多地方剥落了，露出一块一块灰色的水泥。门口的招牌上写着“叠溪旅馆”四个字，“旅”字的灯管坏了，只剩下“溪旅馆”三个字亮着，远远看去像是什么东西的墓碑。
林凡拎着背包下了车，站在门口往四周看了一眼。
四周全是黑的。旅馆背后是山，面前是公路，公路对面就是叠溪海子。湖面灰蒙蒙的，看不见水，只偶尔有风吹过来，带来一股潮湿的腥味。
感应全开着。
方圆五百米内的情况他摸了个大概。旅馆附近没有灵体，但往湖那边去，山坡上零零散散的信号开始出现。不多，五六个，比之前在国道上感应到的少了很多，但每一个信号的强度都不弱。
面板弹出一行字：
【当前区域阴性灵体密度：低】
【青铜剑驱散效果覆盖中，安全系数：中】
安全系数从中变成了高又变成了中，中。
林凡盯着那个“中”字看了两秒，关掉面板，推门进了旅馆。
前台坐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脸上没什么表情，正低头看手机。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随便扎在脑后，听见门响才抬起头来。
“住店？”声音沙哑，像是抽烟抽多了。
“两间房。”林凡说。
“一百。二楼，走廊尽头两间。”女人从抽屉里摸出两把钥匙，放在台面上，“热水到九点，现在七点半，你们赶紧。”
林凡拿起钥匙，上楼。
老胡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个背包。楼梯是水泥的，踩上去咚咚响，脚步声在楼道里弹了好几下才消失。墙上贴着发黄的墙纸，很多地方翘起来了，风从不知道哪里灌进来，墙纸轻轻拍打着墙面，像是有人在鼓掌。
林凡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上贴着208号牌，牌子是倒着贴的。
推门进去，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窗户对着后面的山。窗帘是深蓝色的，拉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点光。
林凡皱了皱眉。
一张床。他明明要的两间房。
他转身下楼，前台那个女人还在看手机。
“我要的两间房，你给了一间。”林凡说。
女人头都没抬：“就剩一间了。你们两个人挤挤。”
“那我刚才说两间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女人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情绪：“你要不住，退你钱。往前三十公里有镇子，你去那边住。”
林凡盯着她看了两秒。
这女人说话的样子不像是在做生意，更像是不在乎。开旅馆的不在乎有没有客人住，这本身就不太对。
但他没精力折腾了。从早上到现在，开车、直播、赶路，十几个小时没怎么歇。三十公里外那个镇子他路过的时候看过，条件比这家还差。
“行，一间就一间。”林凡拿过钥匙，上楼。
老胡已经把背包放下了，正站在窗边抽烟。他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往外看。
“这地方不太对。”老胡说。
林凡把背包放在床上，抽出青铜剑，压在枕头底下：“怎么不对？”
“我刚才在楼下转了一圈，这旅馆一共三层，一楼二楼有灯，三楼全黑。但三楼走廊尽头的窗户是开着的。”老胡弹了弹烟灰，“大冬天，把窗户打开，不合常理。”
林凡没说话，打开感应往三楼扫了一圈。
三楼没有人。
没有能量体，没有灵体，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像是一个被掏空了的盒子。
但感应扫到三楼走廊尽头的时候，面板突然弹了一下：
【检测到微量麒麟玉残留能量】
【来源：近期有人携带麒麟玉经过该区域】
【时间：约24-48小时内】
林凡的手顿了一下。
有人带着麒麟玉经过这里。就在这一两天。
不是他感应到的那块——那块还在山上，没动过。这是另一块？还是同一块被人带着来回走过？
他把感应收回来，没跟老胡说这事。说了也没用，反而让老胡担心。
“先吃饭。”林凡说。
两个人下楼，在旅馆旁边的一家小饭馆里吃了碗面。面不好吃，汤咸得发苦，林凡扒拉了几口就放下了。
回旅馆的路上，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叠溪海子在公路对面，黑沉沉的一大片，看不见边界。湖面上有一层薄雾，在夜风里慢慢翻滚，像是什么东西在水底下呼吸。
林凡盯着湖面看了十几秒，转身回了旅馆。
上楼，关门，脱鞋，躺下。
青铜剑在枕头底下硌着他的后脑勺，不太舒服，但安心。他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握着剑柄，闭上眼睛。
老胡躺在另一张床上，翻了个身，呼吸很快变得均匀了。这个人睡觉快，躺下就能着。
林凡睡不着。
他一直在用感应扫着山上的方向。第三块玉的信号稳稳当当的，固定在距离旅馆大概一点八公里的位置，深度四十米左右。信号强度比白天强了不少，像是在黑暗中点了一盏灯，隔着岩石和泥土都能感受到那股温热。
但今晚让他不安的不是那块玉。
是前台那个女人。
林凡把今晚进旅馆之后的每一个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女人看手机、抬头、递钥匙、说“就剩一间了”——整个过程里，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一张脸谱。
正常人被客人质问的时候，至少会皱一下眉，或者不耐烦地撇一下嘴。她没有。她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看手机。
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要两间房，然后告诉他只剩一间。
林凡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他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窗帘后面。
青铜剑的温度升高了一点，从枕头下面透出一股微微的热气，烘着他的后脑勺。
面板弹了出来：
【麒麟青铜剑温度异常：+3.2℃】
【原因：检测到附近存在麒麟玉残留能量】
【残留能量来源：本房间】
林凡猛地坐了起来。
本房间。
有人带着麒麟玉在这个房间里待过。
他下了床，光着脚站在地上，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照。
衣柜。空的，里面有一股樟脑球的味道，没有别的。
桌子。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抽屉里有一本泛黄的登记簿，上面记着几排名字和身份证号，日期是两个月前的。
床底。他趴下来用手电照了一圈，只有灰尘和一个矿泉水瓶。
什么都没有。
但面板不会骗人。系统明确告诉他，这个房间里有麒麟玉的残留能量。
林凡站起来，把手电的光打在墙上。
墙纸是米黄色的，很多地方翘起来了。他走过去，用手撕开一块翘起来的墙纸——
墙纸后面不是白色的墙面，是一张画。
或者说，是一幅壁画。
手绘的，线条粗糙，颜色发黑，画的是一个穿长袍的人，手里捧着一块玉，跪在地上，面朝一座山。
林凡把墙纸撕开更大一片。
画的不止一个人。是一群人，排成几排，全都跪着，面朝同一座山。那座山的山顶上画着一个圆形的图案，像是太阳，又像是一面镜子。
最上面那一排的人，脸被涂掉了。
不是自然脱落，是用黑色的颜料涂死的，一笔一笔的，涂得很用力，有些地方的纸都被戳破了。
林凡的手电光停在其中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手里捧着的那块玉，是青色的。
和他在白衣庵拿到的那块一模一样。
林凡的后背开始冒汗。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感应在这一刻突然剧烈地跳了一下——不是山上的第三块玉，是别的东西，就在这个旅馆里，就在他附近。
面板弹了出来：
【警告！检测到麒麟玉残留能量正在增强！】
【来源：本房间——墙体内！】
【能量强度：正在上升！】
【建议：立即撤离！】
林凡没有撤。
他拿起青铜剑，剑尖对准了那面墙。
墙纸开始自己往下掉。
不是被风吹的，是像有什么东西从墙里面往外推，一块一块的墙纸脱落，露出后面的壁画。壁画上那些跪着的人，一个接一个地露出来，面朝那座山，手里捧着玉。
最上面那一排被涂掉脸的人，也露出来了。
林凡看见了那些脸。
不是被涂黑的。是根本就没有画脸。那些人的头部位置，是一个一个凹陷进去的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墙里面挖掉了一块。
面板再次弹出：
【麒麟玉残留能量达到峰值！】
【检测到空间内存在第二块麒麟玉的能量印记！】
【该印记属于——另一块不同的麒麟玉！】
林凡握紧了剑。
墙里面突然传出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水管声，是一种很低的、像是人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
一个词。
重复了三遍。
“叠溪。叠溪。叠溪。”
然后，墙上的画里，跪在第一排最左边的那个人——
抬起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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