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山走后不到半个时辰,下雨了。
雨不大,细密绵长,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清河城的街道很快就变得泥泞起来,街对面那两个刘家眼线骂骂咧咧地收了摊,躲进了隔壁茶馆的屋檐下。林暮站在二楼的窗前,透过雨幕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不是因为刘家。刘天德今天来过了,短时间内不会再亲自出面,最多派几个护卫来试探。也不是因为韩长老的人——摇光圣地的人搜了两天没搜到叶凡,按理说应该往更远的地方去追才对。
是别的什么。
一种直觉。修行《道经》之后,他对天地气机的感知比以前敏锐了许多,此刻夜风裹挟着雨丝扑面而来,他隐约嗅到了一丝血腥味。
极淡,但确实存在。
林暮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疾行符扣在手心,悄无声息地下了楼,推开店门的一角往外看。
雨夜中的清河城安静得像是睡着了。但林暮注意到,街道尽头那棵老槐树下多了一团蜷缩的黑影。黑影一动不动,雨水冲刷着它,在身下汇成一条淡红色的细流。
血腥味就是从那里飘来的。
林暮撑着伞走进雨中,在黑影面前蹲下身。
是一个少年。十五六岁,满身血污,灰扑扑的粗布衣服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他的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垂在身侧,右肋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雨水灌进去又流出来,冲淡了血色。他的脸上全是泥和血,但那双眼睛——那双即使在昏迷边缘依然倔强地半睁着的眼睛——林暮一眼就认出来了。
叶凡。
他走后的第五天,以这样的方式回来了。
林暮在心里骂了一声,动作却没有丝毫犹豫。他把伞夹在脖子上,弯腰将叶凡从地上捞起来。少年的身体轻得出乎意料,浑身滚烫,显然伤口已经感染发烧了。林暮单手架着他,快步走回店里,反手锁上店门。
他没有点灯。灯火会暴露叶凡的位置——既然叶凡能倒在他店门口,说明追他的人很可能就在附近。
黑暗中,林暮把叶凡平放在柜台上,从系统空间里取出金疮药、干净的布条和一盆清水。他撕开叶凡的衣服,露出下面纵横交错的伤口。最严重的是右肋那道剑伤,几乎把整片肋骨都切开了,隐约能看到内脏。左臂骨折,后背还有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不是人留下的,是某种妖兽的爪子。
“你这五天到底经历了什么……”林暮低声咕哝了一句,手上动作飞快。金疮药不要钱似的往上敷,布条一圈一圈地缠紧。系统出品的金疮药效果立竿见影,药粉接触到伤口就开始凝结止血,叶凡的呼吸明显平稳了几分。
但林暮知道,这只能稳住外伤。真正棘手的是内伤——叶凡体内至少有三股不同的神力在横冲直撞,其中一股阴冷诡异,像是韩长老的独门功法,另外两股他认不出来。三股力量在叶凡的经脉里相互撕扯,这才是他昏死过去的主要原因。
“算你命大,”林暮从怀里掏出最后一颗培元丹——今天下午刚解锁的,本来打算留给自己修炼用的——塞进了叶凡嘴里,“遇到的是我。”
培元丹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和的药力涌入叶凡的丹田。药力没有直接对抗那三股异种神力,而是像一层柔软的茧一样包裹住叶凡自己的苦海和命泉,护住他的根基不被侵蚀。只要根基不毁,以叶凡的体质和《道经》的底子,他自己就能把那些异种神力慢慢炼化。
做完这一切,林暮擦了擦手上的血,在黑暗中靠着柜台坐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血污的手,忽然笑了一声。
“一百源石的投资,差点变成沉没成本,”他自言自语,“不过沉没成本也是成本,你要是死在我门口,我这店还怎么开?”
窗外雨声渐密。远处隐约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碰撞的脆响。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往城西方向去了。
追兵被引开了。显然叶凡在昏倒之前用了某种手段把敌人引到了错误的方向——多半是那张替身符,林暮想。替身符不仅能抵挡致命攻击,还能在触发时幻化出使用者的虚影向反方向逃遁,为真正的使用者争取时间。叶凡大概是在被围攻的绝境中触发了替身符,然后借着虚影引开追兵的空档,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跑到了他的店门口。
这小子,都只剩半条命了还能算计到这一步。不愧是未来的叶天帝。
林暮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看。雨夜中什么都看不清,但他能感觉到——有几道气息正在清河城上空扫过,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在搜索着什么。那些气息阴冷而霸道,和叶凡体内那股阴冷神力同出一源。
韩长老本人来了。
道宫境修士的神识搜索范围极广,足以覆盖整座清河城。林暮能感觉到那股神识从他店面扫过的时候停留了一瞬,大概是因为他门口的血迹——但雨水已经将大部分血迹冲散了,只剩下一点淡红色的水渍,并不显眼。神识在他店里扫了一圈,没有发现异常——叶凡体内的神力被培元丹的药力包裹着,气息收敛到了极致,在神识感知中和一个普通凡人没什么两样。
几息之后,神识撤走了。追兵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雨幕中。
林暮这才点起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柜台上的少年,叶凡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眉头已经舒展开了一些,呼吸平稳而均匀。金疮药的药效正在发挥作用,伤口边缘已经开始长出粉色的新肉。
林暮搬了把椅子在柜台旁边坐下,翻开账本,翻到写有叶凡欠条的那一页,在下面又添了一行字。
“第五日,该客户负伤归店,伤势极重。投入培元丹一枚(折合源石10)、金疮药三份(折合源石3),施救成功。附注:鉴于该客户潜力极高,追加投资合理。但下次再这么玩命,建议提前买保险——本店可考虑推出‘重伤急救套餐’。”
写完,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叶凡那张被油灯映得忽明忽暗的脸。
说起来也怪。穿越之前,他在原来的世界里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不热心也不冷漠,看到路边有人摔倒会在心里犹豫三秒钟然后假装没看见。但到了这个世界,开了这间杂货铺之后,他开始做一些在原来看来很蠢的事情——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年赊账,给一个哭鼻子的废物少爷指路,给一个只剩半条命的逃犯缝合伤口。
也许是因为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北斗星域,善良是一种太过昂贵的奢侈品,所以他反而觉得,偶尔奢侈一把也无妨。
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他也说不清。
天快亮的时候,叶凡醒了。
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摸向腰间——那里原本挂着一柄短剑,但短剑早在战斗中遗失了。他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野兽,瞳孔中残留着战斗状态下的凌厉杀意。然后他看到了坐在椅子上打盹的林暮,认出了这张脸,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松弛下来。
“醒了?”林暮没有睁眼,声音带着困意,“别乱动,伤口刚缝好,挣开了还得重新缝。金疮药也是要成本的。”
叶凡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缠得密密麻麻的绷带,沉默了一会儿。
“……多谢。”
“不用谢,都是记账的。培元丹一枚,金疮药三份,加上之前欠的一百源石,你现在总共欠我一百一十三源石。利息照算。”林暮终于睁开眼睛,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说说,怎么回事?替身符用掉了?”
叶凡点了点头,眼神黯淡了一瞬。
“用了。替我挡了韩长老一剑——那一剑本来应该穿心的。”
“值了,”林暮说,“一百源石换一条命,这笔买卖你不亏。”
叶凡沉默着,没有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我把追兵引到了清河城外,一路上杀了三个韩长老的弟子,然后被他们的合击阵法困住。韩长老亲自出手,我用了替身符才逃出来。他们以为我死了——替身符幻化的那道虚影被韩长老一剑劈碎的时候,连气息都散了。”
林暮眉头一挑。替身符在触发时会幻化出使用者的虚影向反方向逃遁,同时本体进入短暂的气息隐匿状态。虚影被击碎时释放的气息和真人几乎一模一样,足以以假乱真。换句话说,在韩长老和他的手下看来,叶凡已经被一剑穿心、当场毙命。
“太好了,”林暮站起身来,脸上露出一个叶凡看不太懂的笑容,“死人是不会被人追的。”
叶凡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林暮的意思。
韩长老以为他死了,就不会再继续搜他。清河城反而成了最安全的地方——因为没人会在这里追查一个死人。
“先在店里养伤,”林暮走到门口,把门板上的“营业中”木牌翻成“歇业”,“等伤好了再说。后院有间杂物房,平时没人去,你暂时待在那里。白天不要出来,晚上可以到店里活动活动。对了,伤口每天换一次药,自己来。”
叶凡点了点头,撑着柜台站起来。刚走一步就疼得龇牙咧嘴,但硬是一声没吭,扶着墙慢慢往后院挪。
林暮看着他倔强的背影,忽然叫住了他。
“叶凡。”
叶凡回头。
“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林暮靠在门框上,表情难得认真了几分,“你被韩长老追杀了一路,九死一生,好不容易逃到清河城,为什么又跑回来找我?”
叶凡沉默了片刻。
“因为那张符,”他说,“一百源石的东西,你说赊就赊了。我当时就在想——要么你是个傻子,要么你是个赌徒。不管是哪种,你这种人都不应该死在我前面。”
林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笑得很开,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他擦了擦眼角,朝叶凡摆了摆手,“就冲你这句话,这份投资我不收了。去睡觉吧,未来的叶天帝。”
叶凡皱眉:“什么天帝?”
“没什么,随便叫的。去吧去吧。”
叶凡一脸莫名其妙地去了后院。林暮站在门口,看着雨幕中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嘴角的笑意迟迟没有散去。
韩长老以为叶凡死了,刘天德还在盘算怎么拿捏他,柳青山大概正抱着卷子在家埋头苦修。清河城的这场雨还没停,但云层已经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一角微白的天光。
又是一个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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