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玄章这一问,问得很轻。
可牢道里的火把却像被人齐齐摁低了一寸。
周允仍旧站得很稳。
他的稳,和钱守仁那种硬撑不一样。
钱守仁一慌,眼珠乱转,嘴皮乱抖,额头乱冒汗,浑身上下每一处都在写“我有事,我很有事,我快藏不住事”。
周允不一样。
他越慌,越不像慌。
脸上无波,手指不动,连呼吸都像县衙公文上的字,横平竖直,连一点墨花都不肯晕开。
若不是林乾眼前的系统红字正一行一行跳着,他几乎也要佩服一句:县尊大人不愧是能把三千两赈灾银埋进后宅地砖下的人,心理素质比青河县堤坝强多了。
堤坝起码还塌过。
周允没有立刻回答顾玄章。
他先看向医官。
医官正蹲在顾玄章旁边,把着脉,脸色越来越苦。
这位医官姓方,叫方寄安,是青河县医署里最倒霉的那种人。
医术不算差。
胆子不算大。
运气尤其不好。
别人半夜被叫醒,最多是给富户小妾看腹痛。
他半夜被叫醒,一睁眼,面前是县令、主簿、府衙巡检、后牢、小吏、非法收押、疑似灭口。
方寄安现在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病人不是顾玄章。
是青河县衙。
而且病入膏肓,药石无医,还拖欠诊金。
周允问:“顾大人如何?”
方寄安低着头,斟酌得比给死人写脉案还小心。
“回县尊,顾大人脉象虚浮,气血亏损,身有旧伤,又受潮寒侵体,若再拖延,确有性命之忧。”
这话很有医官的风格。
听起来什么都说了,细听又什么都没担死。
林乾在旁边忍不住点头。
好脉案。
既说明顾玄章快不行了,又没说是谁害的。
既给自己留路,也给别人挖坑。
县衙人才济济啊。
林乾以前以为青河县只有贪官和倒霉小吏,现在发现还有求生欲极强的医官。
周允听完,微微颔首。
“顾大人三日前来县中查案,突遇旧疾。本官念其身份特殊,不便惊扰外人,故暂置县狱静养,派人照看。只是底下人办事粗疏,未曾及时请医,才有今日之险。”
钱守仁眼皮猛地一跳。
好快。
这话补得太快了。
突遇旧疾。
暂置县狱静养。
底下人办事粗疏。
一共三句话,周允就把麻袋、私押、铁链、病危,全都变成了“照看不周”。
最妙的是“底下人”三个字。
谁是底下人?
狱卒是底下人。
主簿也是底下人。
连医官都可以临时变成底下人。
县尊本人,永远在“念其身份特殊”。
钱守仁忽然觉得自己怀里的三卷旧底有点发烫。
他以前也帮周允补过很多话。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被周允补进话里的人,是一种什么滋味。
林乾却笑了。
很轻。
周允看向他。
“你笑什么?”
林乾道:“我笑县尊这说法很讲究。”
周允目光冷淡:“哪里讲究?”
林乾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突遇旧疾。”
又伸出第二根。
“第二,县狱静养。”
再伸出第三根。
“第三,底下人粗疏。”
他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三句话,听起来像三味药。第一味把麻袋打成旧疾,第二味把牢房煎成客房,第三味把锅端给底下人。县尊,您若不做官,去医署配方,也能养活自己。”
方医官手一抖,差点把顾玄章的手腕捏疼。
赵满已经不敢抬头了。
他觉得林乾这张嘴迟早要被人单独判个死罪。
罪名就叫:活人听了容易短寿。
钱守仁脸色更白。
周允没有立刻反驳。
他只是看着林乾,眼底的杀意终于不再藏得那么深。
“林乾,你不要忘了,你现在仍是本县收押之人。”
林乾点头:“正因为我还在牢里,所以县尊的话才更该讲清楚。”
他坐在牢门内,身子没动,连手都没伸出铁栏之外。
这个姿势很微妙。
他没有越过牢门半步。
他甚至没有站起来冲撞县令。
他只是坐着。
可他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像从牢门里伸出一只手,把周允刚补好的词,一点点拆开。
林乾看向顾玄章脚腕上的铁链。
“大人说顾巡检是旧疾发作,县狱静养。那静养为何加铁链?”
周允道:“顾大人病中神志不清,为免其误伤自己,暂加束缚。”
林乾眼前系统立刻跳出一行红字。
【检测到解释漏洞:病患束缚缺失医署签押。】
【按大雍县狱条:因病束缚官身人员,须医官立案,狱吏签押,县令批注。】
【当前三项均缺失。】
林乾眼睛一亮。
系统好啊。
这简直不是金手指。
这是随身带了一整套衙门流程审计。
别人打架掏刀,他打架掏条文。
虽然听起来不够威风,但专治周允这种会补词的老狐狸。
林乾立刻道:“既然是防止误伤自己,那医官签押何在?狱吏记录何在?县尊批注何在?”
赵满听到“狱吏记录”四个字,差点当场跪下。
他终于明白林乾为什么不肯出牢。
这人坐在里面,每一句都能把外面的人往坑里推。
他现在忽然很想冲上去给林乾递一把椅子。
别累着。
慢慢审。
周允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林乾,你不过一介小吏,倒是熟知县狱条文。”
林乾叹气:“没办法,平日里背锅太多。被收押之前,总得知道他们会从哪条路把锅送来。”
顾玄章躺在草堆上,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方医官低头写脉案,笔尖抖得像刚捞出来的泥鳅。
他很想写快点。
可又不敢乱写。
这份脉案,今夜看是脉案。
明日可能就是证供。
方寄安越写越觉得自己不是在诊病,是在给自己写保命符。
他认真想了想,把“寒热交侵,气血亏损”后面,又补了一句:
“身有拘束痕,疑非病中自伤。”
写完这句,他悄悄往旁边挪了半寸。
离周允远一点。
离顾玄章近一点。
不是因为医者仁心。
是因为他忽然觉得,府衙巡检活着,比县尊看起来更像生路。
周允的目光落在脉案上。
方医官后颈一凉。
林乾也看见了。
他没有错过这一点。
医官开始自保了。
这是好事。
一旦每个人都开始自保,周允就不能再随便让“底下人”背锅。
因为底下人会自己乱跑。
乱跑的锅,最容易撞到主人脚上。
就在此时,林乾眼前红字再次跳动。
【后宅线更新。】
【赈灾银转移进度:两箱完成,第三箱开启。】
【转移人员已进入厨房柴道。】
【距离西侧马棚:一百四十步。】
【预计完成全部转移:一刻半。】
【建议:继续拖延周允。】
林乾心里快速算了一下。
一刻半。
也就是大概二十分钟。
如果周允现在离开,亲自去后宅盯着,银子很可能顺利转走。
如果他继续被拖在这里,后宅那边没人压场,转移的人就会多犯错。
尤其雨夜、搬银、走柴道、避人耳目。
这一路上,任何一个环节都可能留下痕迹。
车辙、泥印、箱痕、银角、封布。
只要系统能追,周允越急着搬,露出的线就越多。
所以,现在的关键不是拆穿周允。
是让他走不了。
林乾看向周允,忽然道:“县尊既说顾大人是旧疾发作,那敢问,顾大人入县狱时,是谁经手?”
周允没有回答。
钱守仁脸色一僵。
赵满觉得自己头皮又开始发麻。
经手。
今晚所有灾难,都是从“经办主簿:钱守仁”四个字开始的。
现在林乾又问“谁经手”。
这两个字简直像勾魂索。
谁沾谁死。
周允淡淡道:“此事稍后再查。”
林乾道:“不能稍后。”
周允眼神一冷:“为何?”
林乾看向顾玄章,声音不高,却足以让牢里所有人听清。
“因为顾大人现在是病危证人。病危证人的第一条规矩,是先定身份、定收押、定经手,再行问诊。否则人若死了,谁都可以说自己只是路过。”
赵满心里一颤。
这句话太准。
他刚才就是差点被安排成“路过的看守”。
方医官也默默点了一下头。
他甚至在脉案边角写了两个小字:经手?
写完立刻后悔,又赶紧用袖子遮住。
周允看在眼里,眸色更沉。
他已经发现,林乾不是简单拖延。
林乾在给每个人递刀。
给赵满递“看守不能独担”的刀。
给医官递“脉案必须写清”的刀。
给顾玄章递“身份已自证”的刀。
给钱守仁递“经手旧底”的刀。
每把刀都不大。
可每把刀都刚好割在周允想要一手盖住的布上。
周允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也很冷。
“好。”
他道。
“既然你要规矩,本官便给你规矩。”
他看向赵满。
“取狱簿。”
赵满一怔。
“啊?”
周允声音冷下来:“取狱簿。”
赵满猛地回神:“是,是!”
他转身就跑。
林乾看着赵满离开的背影,眼底笑意更深。
狱簿。
好东西。
县衙狱簿不是账册,但和账册一样,最怕有人认真看。
谁进牢,何时进,何人押,因何案,几更交接,饭食几次,医治几次,出入几人,都该有记录。
当然,青河县这种地方,狱簿多半也不干净。
可不干净没关系。
林乾现在最喜欢不干净的东西。
不干净,才有红字。
周允看着林乾:“你以为狱簿能救你?”
林乾摇头:“不是救我。”
“那是什么?”
林乾认真道:“是救县尊您。”
钱守仁听得眼角狂跳。
周允也眯起眼。
林乾道:“若狱簿上有顾大人收押记录,说明县尊程序齐全;若没有,那就说明有人私押府衙巡检,冒县尊之名行事。您说,是不是救您?”
这话一出,钱守仁浑身一僵。
周允目光终于缓缓转向他。
钱守仁只觉得怀里三卷旧底,烫得快把胸口烧穿。
林乾这句话太坏了。
表面是替周允开脱。
实际上是在告诉周允:如果你想脱身,就得推出一个“冒县尊之名”的人。
这个人是谁?
后牢谁经手?
账房谁造账?
巡检谁知道?
主簿钱守仁,忽然发现自己又站在了锅口正中央。
而且这次锅底已经点火。
钱守仁咽了口唾沫,急忙道:“县尊,下官对顾大人收押之事并不知情!”
林乾惊讶道:“主簿大人,您怎么知道我们说的是您?”
钱守仁:“……”
他真想把自己的舌头拔了。
周允没有说话。
火把下,他的脸半明半暗。
不远处,赵满抱着狱簿跑了回来。
那本狱簿很厚,封皮黑旧,边缘起毛,夹着许多纸签。赵满跑得太急,险些被门槛绊倒,怀里狱簿往前一扑,差点砸到钱守仁脚面。
钱守仁下意识后退。
林乾看着那本狱簿,眼前系统红字瞬间亮起。
【检测到青河县狱簿。】
【当前可扫描:近七日收押记录。】
【是否启动:狱簿漏洞核验?】
林乾看着那一行字,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启动。
下一瞬,狱簿封皮上,一道只有林乾能看见的红线缓缓爬开。
【狱簿核验中……】
【发现缺页。】
【发现补写。】
【发现时辰错位。】
【发现未登记人员:云州府巡检副使顾玄章。】
【发现异常登记人员:林乾,罪名预填。】
林乾眼神骤然一亮。
罪名预填?
好。
太好了。
他还没正式审,青河县已经提前给他写好罪名了。
这县衙做别的不行,安排死人倒是效率惊人。
赵满把狱簿递给周允。
周允没有立刻接。
他似乎也意识到,这本平日里最不起眼的狱簿,今晚可能不是救命绳,而是另一张嘴。
林乾坐在牢门内,笑意很浅。
“县尊。”
“翻吧。”
“青河县的规矩,不是您说了算吗?”
“现在它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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