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允站在牢门外,脸色没有变。
至少看起来没有变。
这就是做县令多年练出来的本事。
普通人被人当面问“为什么府衙巡检副使在牢里”,脸上多少要露点东西。惊慌,愤怒,心虚,哪怕是假装疑惑,也得眨两下眼。
周允没有。
他只是静静看着林乾,像是在看一只本该被关进笼子却忽然学会了写状纸的鸡。
牢道里火光晃动。
钱守仁站在周允身后半步,怀里揣着三卷改账旧底,脸色白得像刚从棺材里被人喊出来补公文。医官拎着药箱站在旁边,头发还有半边没束好,显然是从被窝里硬拽出来的,眼神里写满了“我只是治病,为什么一睁眼好像要被灭口”。
赵满缩在最边上。
他很想把自己缩成一根牢门木栓。
可惜他太大,木栓太小,做人这事总是不能如愿。
顾玄章躺在隔壁草堆上,气息微弱,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上去确实像快死了。
只是林乾知道,这老头装得很有层次。
呼吸有轻有重,嘴角有抽动,手指还偶尔颤一下。
不像普通装病。
像是查过很多尸体后,终于决定亲自模仿一具半成品。
很专业。
专业得让人心里发毛。
周允终于开口:“林乾,你知道污蔑朝廷命官是什么罪吗?”
林乾坐在牢里,很认真地点头。
“知道。”
周允眼神微冷。
林乾继续道:“但县尊,您这句话有个小问题。”
钱守仁眼皮一跳。
又来了。
这个小吏一说“有个小问题”,通常就是别人马上有大问题。
周允声音更冷:“什么问题?”
林乾抬手指了指隔壁牢房。
“我问的是为什么府衙巡检副使在牢里。您回答的是污蔑朝廷命官什么罪。”
他叹了口气。
“县尊,答非所问,在堂审里通常叫避重就轻;在账册里叫错栏;在县衙文书里叫故意不填关键项。三种说法不同,但意思差不多——心里有鬼。”
医官手一抖,药箱里的瓷瓶轻轻撞了一声。
钱守仁差点用眼神把林乾掐死。
赵满默默低头。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说话太安全了。
人家林乾人在牢里,嘴已经在县尊脸上盖章了。
周允没有动怒。
他缓缓转头,看向隔壁牢房里的顾玄章。
“顾大人?”
顾玄章闭着眼,没应。
医官刚想上前,林乾忽然道:“医官大人,您先别进去。”
医官脚步一顿。
周允看向林乾:“你又要说什么?”
林乾靠在墙上,语气很平静。
“按大雍县狱旧例,凡有官身者入牢,须有三样东西:收押名票、过堂押簿、县印封条。若无三件,便不是依法收押,是私押。”
周允眼神微动。
钱守仁呼吸一紧。
赵满则愣住了。
他做了七年衙役,第一次知道牢里关人还讲这么多。
平时县尊一句“押下去”,他们就押了。
谁还管什么名票、押簿、封条?
林乾继续道:“顾大人若是正经犯人,请县尊取出收押名票。顾大人若是涉案官员,请县尊取出府衙移文。顾大人若是病人,那他为什么戴着铁链?顾大人若是客人……”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看向隔壁湿草堆。
“那青河县待客之道,多少有点省钱。”
医官低头咳了一声。
赵满死死咬着腮帮子。
他想笑。
但不敢。
钱守仁终于忍不住道:“林乾,你一个扰乱账审的小吏,有何资格质问县尊?”
林乾看向他:“主簿大人提醒得好。”
钱守仁一愣。
他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林乾下一句就来了。
“我确实没资格质问县尊,所以我现在只是一个牢中嫌犯,按照狱规,请县尊说明:我因何案收押?收押名票何在?押簿第几页?值守何人?今晚后牢为何多关一名府衙官员?”
钱守仁脸色一僵。
林乾笑了笑。
“您看,规矩这东西挺公平。它压我的时候,也顺便压一下您。”
周允眼神终于沉了些。
他忽然发现,林乾坐在牢里反而更麻烦。
若林乾还在账房,直接按住,打,封口,押走。
可林乾现在已经进了后牢。
后牢不是账房。
账房里可以说“今晚没有外人”。
后牢有狱簿,有值守,有锁牌,有饭碗出入,有收押时辰。更要命的是,顾玄章在这里。
一个府衙巡检副使出现在县狱里,本身就是一条活罪证。
林乾不出牢,周允反而不能把他当普通小吏随手处置。
因为只要牢门一开,事情就从“收押嫌犯”变成了“处理证人”。
这两者在文书上只差几个字。
在掉脑袋的时候,差很多。
林乾眼前,系统红字一行行跳出。
【检测到程序漏洞:非法收押未建档。】
【相关人员:周允、钱守仁、赵满。】
【漏洞等级:丁上。】
【可升级方向:若确认顾玄章府衙身份,漏洞升级为丙上。】
【当前宿主位置:牢内。】
【规则优势:嫌犯未出牢,县衙无法定性为越狱。】
【建议:继续固守牢门内侧。】
林乾看着最后一行,心里很满意。
系统虽然有时说话像账房老狗,但确实严谨。
他喜欢严谨。
严谨意味着别人不能随便拿“差不多”糊弄过去。
青河县这些人最擅长的就是差不多。
灾民差不多领了粥。
粮仓差不多有粮。
账册差不多平了。
小吏差不多该死了。
现在林乾要告诉他们:不行。
差一个收押名票,也差很多。
周允缓缓道:“林乾,顾大人只是临时留置。”
林乾眼睛一亮。
来了。
县尊开始补词了。
“临时留置?”
林乾重复了一遍。
“那就更有意思了。按大雍县规,临时留置外官,不得入普通牢房,不得加重铐,不得过夜,须即刻向上级衙门报备。请问县尊,报备文书在哪里?传递驿签在哪里?留置缘由写了吗?见证人有谁?”
周允沉默了一息。
这一息很短。
可钱守仁听得心都凉了。
因为他知道,周允答不上来。
根本没有文书。
没有驿签。
没有缘由。
没有见证人。
顾玄章是被他们套麻袋拖进来的。
这玩意儿总不能写进公文里。
总不能写:三日前夜,本县因赈灾账目不便受查,故命人于县库后墙附近以麻袋套取府衙巡检副使一名,现临时留置于后牢,望府衙知悉。
这公文写出去,府衙看了都得夸一句:青河县勇气可嘉,九族整齐。
周允淡淡道:“事急从权。”
林乾点头:“这个说法也常见。”
周允目光一冷。
林乾继续道:“县尊今晚逼我签假账,也是事急从权;把顾大人关进牢里,也是事急从权;钱主簿账房暗格里藏旧底,大概也是事急从权;后宅东厢地砖下那三千两赈灾银……”
话说到这里,钱守仁脸色骤变。
周允眼神第一次真正冷了下来。
医官猛地低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赵满则差点把手里的火把拿倒。
林乾停得很巧。
他没有把话说完。
有些话说完是证词。
说半句是刀。
周允盯着他:“你想说什么?”
林乾很无辜:“我没想说什么。我只是忽然觉得,县尊今晚事挺多,后牢要看,后宅也要看,若忙不过来,不如先让医官看顾大人。”
顾玄章适时咳了一声。
这声咳,比上一声更重。
像要把肺咳出来半个,最后又很有分寸地留了半个。
医官脸色变了:“县尊,这位若真是府衙巡检副使,不能再拖。若死在牢里,下官……下官也担不起。”
担不起。
这三个字一出,赵满立刻悄悄退了半步。
钱守仁脸皮也抖了一下。
今晚整个县衙已经被林乾污染得很彻底。
人人张嘴闭嘴都是担不担得起。
周允看了医官一眼。
医官立刻低头,但没有把话收回去。
因为他真担不起。
治不好人最多是医术不精。
明知是府衙官员病危却不治,那叫同谋。
医官又不傻。
他只是半夜被拽出来,不是半夜把脑子落在枕头上。
周允终于道:“开顾大人的牢门。”
赵满立刻拿钥匙。
手抖得厉害。
哗啦。
锁响。
隔壁牢门开了。
医官刚要进去,林乾忽然开口:“医官大人,进去之前,劳烦先验一下锁。”
医官愣住。
周允皱眉:“验什么锁?”
林乾道:“验锁上有没有县狱封泥。”
周允脸色一沉。
钱守仁已经想冲上去捂林乾的嘴了。
林乾慢悠悠道:“若有封泥,说明顾大人是依法收押;若无封泥,说明是私开牢门塞进来的。医官大人进去诊治,若日后府衙追问,你总要知道自己是给犯人看病,还是给被私押的府衙巡检看病。”
医官的脚顿时停住了。
他转头看锁。
赵满也看锁。
钱守仁也看锁。
那把锁上干干净净,除了锈和牢房的陈年污垢,什么都没有。
没有封泥。
没有纸签。
没有县印痕。
医官脸色更难看了。
赵满脸更白。
他忽然觉得自己手里拿的不是钥匙。
是证据。
林乾的声音从旁边飘来。
“县尊,这门开得有点素啊。”
周允终于看向他。
眼神冷得像一把压在井水里的刀。
林乾靠着牢门,笑得仍旧不大。
“不过没关系。”
“门既然开了,事情就好办了。”
就在这时,林乾眼前系统忽然闪出一行红字。
【后宅线异动加剧。】
【赈灾银已装箱两口。】
【目标路线确认:西侧马棚。】
【建议:制造后牢延迟,迫使周允无法亲自监看转移。】
林乾目光一闪。
后宅已经开始搬银。
而周允被拖在这里。
这就是机会。
他看着周允,忽然又补了一句:
“县尊,顾大人这边有医官照看,您若还有别的急事,也可以先去忙。”
钱守仁心里猛地一跳。
周允眼神微凝。
这句话太轻。
轻得像随口一说。
可在场真正心虚的人都听懂了。
别的急事。
什么急事?
后宅东厢。
地砖下。
赈灾银三千两。
周允不开口。
钱守仁也不敢开口。
医官蹲在顾玄章旁边,伸手把脉,眉头越来越紧。
赵满站在开着的牢门旁,冷汗顺着脖子往下流。
而林乾,仍然坐在自己的牢门里。
门没开。
人没出。
他像一个最没资格说话的人。
可整个后牢的每一条线,都已经被他说得绷紧。
顾玄章忽然微微睁眼,像是刚从昏迷中醒来,声音虚弱却清晰。
“周县令。”
周允看向他。
顾玄章咳了一声,慢慢道:
“老夫三日前奉府衙文书,来查青河县赈灾银粮。”
“为何醒来时,人已在你县后牢?”
牢道里,火把无声地跳了一下。
周允终于不能再装没听见了。
林乾眼前,系统提示随之亮起。
【顾玄章身份已自证。】
【非法收押漏洞升级。】
【漏洞等级:丙上。】
【后牢线阶段目标达成。】
【下一目标:逼迫周允解释收押理由,争取后宅线锁银时间。】
林乾低下头,掩住眼底笑意。
县尊亲自开的门。
第一道锁,已经不是顾玄章的锁了。
是周允自己的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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