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樱已经在午夜医院工作了三年。
三年里，她见过无数被拉进诡异领域的普通人。有吓得精神失常的，有跪地求饶的，有试图反抗然后被规则抹杀的。每个人的反应不同，但结局都一样——要么死，要么变成这所医院的一部分。
从没有哪个“病人”，敢动医院的规则。
但今天，有人在规则上动了手脚。
白樱站在护士站的柜台后面，手里捏着那张通知，血红色的竖瞳一眨不眨地盯着上面的文字。
“经院长办公室研究决定，即日起，本院全体护士实行微笑服务。微笑标准请参照《国际护理礼仪规范》第七条。”
她把这行字读了三遍。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的院长办公室。
那个办公室已经空了三年。自从上一任院长——那个可怜的老头——因为违反规则十三被自己的影子吃掉之后，那扇门就再也没有打开过。
现在，那扇门后面亮着灯。
“护士长？”身后的值班护士小声开口，“那个新来的病人，他真的……”
“不是病人。”白樱打断了她的猜测，声音清冷得像刀锋划过冰面，“病人不会改规则。”
她把通知揉成一团，白皙修长的手指微微用力，纸团在她掌心化为灰烬。
“我去见他。”
白樱迈开步子，护士鞋踩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清脆声响。走廊两侧的病房门紧闭着，偶尔能从门缝里听到病人们压抑的呼吸声。
那些都是真正的病人——被拉进午夜医院的普通人。他们还在背诵规则，还在恐惧，还在想着怎么活着撑过下一个夜晚。
但那个男人不一样。
白樱在院长办公室门前停下。
她没有敲门。
作为午夜医院的护士长，她在这栋建筑里的权限仅次于院长。任何一扇门都不应该对她设防。
她抬手推门。
门纹丝不动。
白樱的眉头微微皱起。她又试了一次，手掌贴上冰冷的木门，调动自己作为诡异的本源力量——
门依旧纹丝不动。
“门锁了。”
里面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白樱沉默了两秒，压下心里的杀意，屈起手指，敲了三下。
“进。”
门开了。
白樱推门走进办公室，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双翘在办公桌上的腿。
那个自称“院长”的男人正窝在院长的高背椅里，病号服外面不知道从哪找了件白大褂披着，手里翻着一本文件夹——那是护士站的人事档案。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五官端正，眉眼之间带着一种让人说不上来的从容。不是目中无人的傲慢，而是一种……好像已经看透了游戏规则，所以什么都不在乎的淡然。
这种人，白樱第一次见。
“你就是护士长？”苏铭放下档案夹，目光越过办公桌打量着她，“白樱，工号001，入职时间三年前。档案照片拍得不行，本人比照片好看。”
白樱没有接话。
她站在办公桌前，银白色的长发垂到腰际，护士帽下那双血红色的竖瞳冷冷地看着苏铭。她的脸很小，五官精致得像是匠人雕刻出来的，但没有任何表情。
“你动了规则。”她开口，语气陈述。
“改了七条。”苏铭点点头，好像这事儿跟改Excel表格一样稀松平常，“你们医院的底层逻辑有不少漏洞，我把能修的修了修。剩下十条暂时没动，有些需要观察效果，有些我得再研究研究。”
“那是午夜医院的规则。”白樱一字一顿，“不是你的规则。”
“现在是了。”
苏铭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白樱面前。他的身高和护士长差不多，但当他走到距离她不到一步的时候，白樱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
不是恐惧。
是她作为高级诡异的本能在发出警告——这个男人身上，有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力量。那种力量不强大，但很特殊，像是专门针对诡异而生的……天敌。
“白樱小姐，我问你几个问题。”苏铭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你在这里工作了三年，薪资待遇怎么样？”
白樱：“……”
“有没有五险一金？年假几天？加班费怎么算？”
白樱的血色瞳孔微微收缩。她判断不出这个人类是疯了，还是另有目的。
“午夜医院的护士不需要薪水。”她冷冷地回答，“我们是医院的一部分。”
“所以就是打白工。”苏铭叹了口气，“白樱小姐，你被剥削了你知道吗？三年没有工资，没有假期，24小时待命——这已经不是剥削了，这是奴隶制。”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空白的A4纸和一支签字笔，趴在桌上写了起来。
白樱看着他写字，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抽屉里原来没有纸和笔。”
“我改的。”苏铭头也不抬，“规则漏洞第8条，院长办公室配置不完善，我给优化了。”
白樱：“……”
几分钟后，苏铭把一张写满了字的A4纸推到白樱面前。
“看看，没意见就签字。”
白樱低头看去。
《午夜医院劳动合同》
甲方（用人单位）：午夜医院
法定代表人：苏铭（院长）
乙方（劳动者）：_____
第一条合同期限：终身。
第二条工作内容：护理病人、维护病房秩序、遵纪守法。
第三条薪资待遇：月薪面议（以人类世界货币或等值物品支付），享受五险一金及带薪年假。
第四十八条特殊条款：甲方有权派遣乙方至现实世界从事生产经营活动，所得收益甲乙双方按比例分成。
白樱的目光在第四十八条上停住了。
派遣至现实世界。
这个男人，想把她们弄出去打工。
她缓缓抬起头，血红色的竖瞳里第一次出现了愤怒以外的情绪——那是某种被压抑了三年的东西，正在试图挣扎着浮出水面。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白樱的声音低了下去，护士帽下的阴影遮住了她半张脸，“我们是诡异。我们的存在本身就会对现实世界造成污染。你让我们出去打工——你是想让现实世界也变成诡异领域吗？”
“污染？”苏铭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白樱小姐，我给你科普一个知识点。”
他抬手指了指墙壁。
墙壁上，那些被他改过的规则文字正在发出柔和的暗金色光芒。
“诡异领域的污染，来源于规则的恶意。规则制定得越恶意，污染值越高——你们的规则，本质上是为了猎杀人类而设计的。”
“但如果规则被改掉了，恶意被清除了呢？”
白樱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
作为护士长，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所医院的运作机制。午夜医院的污染值，在苏铭修改规则之后，已经下降了一个等级。她的感知不会骗她——这栋建筑，确实在变得“温和”。
但正因为知道，她才更不敢相信。
一个人类，怎么可能做到这种事？
“你到底是什么人？”白樱盯着苏铭的眼睛。
“一个不想死在诡异领域里的普通人。”苏铭笑了一下，“顺便也想赚点钱。你想想，你们这些护士一个个身怀绝技，天天在这破医院里给病人换药，多浪费？不如跟我去现实世界创业，赚了钱咱们分红。你呢，也能摆脱这个牢笼，多好。”
白樱捏着合同的手指微微收紧。
纸张的边缘被她捏出了一道褶皱。
她在午夜医院待了三年。三年里，她杀过人类，猎食过人类的恐惧。作为一只诡异，她的天性就是捕食人类，就像狼的天性是捕食羊。
但没有人问过她，她想不想当天性规定她成为的样子。
“我不需要你给的自由。”白樱放下合同，声音恢复了清冷，“但你动了医院的规则，就等于动了我的权限。如果你真的是院长，那就证明给我看。”
她上前一步，银发无风自动，血红色的竖瞳在昏暗的办公室里发出幽幽的光芒。
“签下我。”
“用你的力量，签下我。”
苏铭看着她，脸上的笑容缓缓收起。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约十秒。然后，苏铭的嘴角重新扬起，但这一次的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那种散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致。
“好啊。”
他伸出手，掌心摊开。
金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亮起，一行行文字凭空浮现，像是无形的刻刀正在虚空中刻写着某种古老的契约。
「检测到可绑定单位：护士长·白樱」
「契约类型：灵魂契约（终身）」
「绑定条款：乙方自愿接受甲方管辖，甲方承诺保障乙方人格尊严与合法权益。」
「是否生成契约？」
苏铭点下了“是”。
金色的光芒炸开，一瞬间填满了整个办公室。白樱感觉到一股从未体验过的力量正在涌入她的身体——不是污染，不是猎食，而是某种更温暖、更明亮的东西。
她站在光芒中，血红色的竖瞳里倒映着金色的文字，银白色的长发被看不见的风卷起。
契约正在生成。
白樱知道，只要她此刻反抗，这份契约就不可能成立。她是S级诡异，一个人类的契约想要束缚她，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她没有反抗。
因为她很好奇——这个敢坐在诡异医院院长位子上的男人，到底能走多远。
白光散尽。
契约生成完毕。
白樱低下头，手背上多了一枚小小的金色纹路，形状像是一把钥匙。
“这是什么？”她皱起眉头。
“契约印记。”苏铭摊开自己的手背，那里也有一枚相同的纹路，“双向的。你可以借用我的力量，我也可以通过它找到你。”
他将那枚印记对准白樱的额头，轻轻一点。
“从今天起，你不是午夜医院的护士长了。”
“你是我苏铭的员工，编号001。”
白樱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那种身为诡异的嗜血本能依然存在，但被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压制住了。她不会再因为嗅到人类的恐惧而失控，不会再被领域的猎食规则所驱使。
她自由了。
白樱缓缓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穿着白大褂、嬉皮笑脸的人类男人。
然后她做了一个护士长绝不会做的事。
她在苏铭面前单膝跪下，低下头，右拳抵在心口。
“白樱，编号001。愿为院长效劳。”
“话说得好听。”苏铭弯下腰，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签合同之前能不能先告诉我——你们医院的财务科在哪？我得看看账上还有多少钱。”
白樱：“……”
她忽然有点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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