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着地上那具趴着不动的身体，眼神微微闪烁。
陆云斩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荒谬。
他开元境九重，八星皇体，碧落宫少主。
千里迢迢赶来，要教训一个“传奇废物”。
结果——
对方从山坡上滑下来摔在他面前，把自己摔晕了。
连醒都没醒。
这……
让他怎么打？
打一个晕过去的人？
赢了也不光彩。
不打——那他这趟不是白来了？
陆云斩的眼底闪过一丝……犹豫。
这是他十九年来，第一次犹豫。
但下一瞬——
他做出了决定。
打。
不管对方醒不醒。
他既然来了，就得有个交代。
一掌定乾坤。
“大日神掌。”
陆云斩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一丝淡金色的灵气在掌心汇聚，散发出灼热的气息。
那股气息比秦风的大日神掌还要浓郁数倍。
周围的温度开始急剧攀升。
空气扭曲。
地面的青苔开始干枯。
围观的众人脸色大变。
“他……他真动手？”
“对方都晕了，他还要动手？”
“这……是不是太过了？”
“不过话说回来，沈千锤确实是个废物，打了也就打了……”
“可惜了，‘睡觉连胜四局’的传奇人物，最后把自己摔晕了……”
……
谷口中央，大日神掌缓缓成型。
一轮磨盘大小太阳在天空浮现。
金光璀璨，热浪滚滚。
方圆十丈内的空气都在扭曲。
地面青苔瞬间干枯、卷曲、化为焦灰。
石碑上“长生”二字被热浪冲刷得微微发红。
就连几丈外的散修们，都感受到了一股灼烧感，纷纷后退，脸上的皮肤被热浪烤得发烫。
沈千锤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脸埋在草屑里，呼噜声……依旧均匀绵长。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
一个趴在地上、把自己摔晕了的人，在开元境九重的杀招前，打起了呼噜。
这……
是什么情况？
陆云斩看着掌心那轮“太阳”，又看了看地上那具打呼噜的身体。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的眼底——
闪过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荒谬？
无语？
还是……
一丝微不可察的忌惮？
不管是什么——
大日神掌，该落了。
陆云斩双掌猛然下压——
淡金色的光球飞出，在空中炸开，化作一片金色火海，朝沈千锤笼罩而去！
方圆十丈。
没有死角。
没有缝隙。
连空气都在燃烧。
……
就在神掌即将落在沈千锤身上的那一瞬间——
“啊啾——”
一个巨大的喷嚏声，突兀地响起。
响亮。
非常响亮。
响亮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响亮到那个正在下落的大日神掌，似乎都顿了一下。
沈千锤的鼻子里，喷出一股巨大的气流。
那股气流裹挟着七天罡风吹出来的寒意，从他鼻腔中喷涌而出，像是一阵小型的风暴。
而他的身体——
“哧溜——”
在喷嚏的巨大反冲力下，沈千锤那滑不留手的身体，竟然像一枚被弹射出去的泥鳅，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快速向后滑去。
“啊啾——”
又是一个喷嚏。
比第一个更响，更猛。
沈千锤的身体再次向后滑出一大截。
“啊啾！”“啊啾！”“啊啾！”
又是三个喷嚏，一个比一个响，一个比一个猛，一个比一个惊天动地。
沈千锤的身体在空地上“哧溜哧溜”地往后滑，速度快得像一条脱手的泥鳅，在光滑的青石板上疯狂打滑。
他滑过了石碑。
滑过了青苔。
滑过了那棵歪脖子老松树。
一路滑出去七八丈。
“轰——！”
大日神掌落下。
精准地砸在了沈千锤刚才趴着的位置。
金光炸裂，热浪翻涌。
地面被烧出一个三丈大小的深坑，坑底的岩石被烧成了琉璃状，散发着暗红色的光芒。
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热浪向四周扩散，将周围的草木烤得焦黄。
烟尘渐渐散去。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个三丈大小的深坑。
坑里——
什么都没有。
没有尸体。
没有血迹。
甚至连一块衣角都没有。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转向了深坑的边缘。
沈千锤趴在那里。
准确地说，是滑到了那里。
他的脸刚好停在深坑的边缘，再往后半尺，就是坑壁。
浑身上下，没受一点伤害。
除了——头发更乱了，衣服更破了，鼻涕更多了。
还有鼻尖上，沾着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粘上去的草籽。
呼噜声，均匀绵长。
他还在睡。
从头到尾，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全场死寂。
鸦雀无声。
连风都停了。
所有人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瞪大眼睛，张着嘴巴，一动不动。
场面陷入了死寂。
“这样……也行？”
十息过后，一个小小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这难道也是运气？”
“开元境九重的大日神掌，被一个喷嚏躲过去了？”
“不是躲！是滑！他趴在那里，连动都没动，就靠打喷嚏滑出去了！”
“这特么是什么操作？”
窃窃私语声像炸了锅一样爆发出来。
“此子果然太过诡异！”
“先是睡觉躲攻击，然后是泥鳅身体抓不住，现在是打喷嚏躲大日神掌？”
“这还是人吗？”
“无漏之体！一定是无漏之体！身体滑得抓不住，喷嚏的气流能把自己弹出去——除了无漏之体，还有什么能解释？”
“可无漏之体能让人打喷嚏吗？”
“谁知道呢！反正沈千锤的事迹已经不能用常理来解释了！”
“而且他全程都没醒！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才是最离谱的！”
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
……
谷口中央。
陆云斩站在深坑的另一侧，掌心的金光已经消散。
他看着那个三丈大小的深坑，又看着坑边那个毫发无伤、呼呼大睡的少年。
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的眼底——
闪过了一丝……凝重。
大日神掌，他蓄了十二分力量。
全力一掌，并未留手。
结果——
拍空了。
被一个喷嚏拍空了。
不。
不是喷嚏。
是那具身体。
太滑了。
滑到连喷嚏的反冲力都能让他在地面上滑出七八丈。
而且——
对方全程都没醒。
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种情况……
陆云斩微微眯起眼睛。
秦风说得没错。
此子，确实诡异。
但——
再诡异又如何？
他尚未动用全力。
大日神掌虽然耗了他三成灵气，但剩余七成，足以使出镇派绝学。
他就不信，面对碧落宫的镇派绝学，这个废物还能靠打喷嚏躲过去。
陆云斩抬起头，目光穿过烟尘，落在沈千锤身上。
“沈道友。”
“你的运气，到此为止了……”
沈千锤没有回应，呼噜声依旧。
而且——比刚才更响了，像是挑衅。
陆云斩深吸一口气，眼中金光骤盛。
碧落宫镇派绝学——天鸾焚天诀。
掌心那轮“太阳”猛然膨胀，从磨盘大小瞬间化为丈许圆径，炽热得连空气都开始自燃，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金色火焰中，隐约浮现出一头展翅碧鸾的虚影，鸾鸣九天，威压如海。
围观众人的脸色瞬间煞白。
“天……天鸾焚天诀？！”
“这可是碧落宫的底牌！听说只有少宫主和宫主才能修炼！”
“他疯了？对付一个淬体二重的废物，用这种杀招？”
“这是想直接把人烧成灰，连存在的痕迹都抹掉吧……”
窃窃私语声混杂着恐惧与兴奋。
热浪如潮水般向四周扩散，十丈之内寸草不生，青石板被烧得发红、软化。
顾长生猛地跨前一步，手按剑柄。
四位太上长老同时站起，目光凝重。
但谁也没敢先动。
因为——
在那毁天灭地的金色火海即将吞没沈千锤的一瞬间。
沈千锤趴在深坑边缘的身体，突然微微震颤了一下。
“咔。”
一声极轻微的闷响，从他体内传出。
紧接着——
“咔。”
第二声。
“咔！”
第三声。
三声闷响，几乎连成一线，快得不可思议。
陆云斩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感受到了。
一股极为清晰的灵气波动，从那个趴着不动的少年体内爆发出来。
第七窍……开了？
不。
不止。
第八窍……也开了？
还是不止！
第九窍——
开了！
从第七窍到第九窍，三道窍穴，在同一瞬间被冲开！
灵气如同被打开闸门的洪水，从三个方向同时涌入那三道新开的窍穴，在体内形成了一个新的循环。
淬体二重，六窍——直接跳到了淬体三重，九窍！
陆云斩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感知。
但那股灵气波动太过清晰，清晰到容不得他有半分怀疑。
三道窍穴，连续冲开。
在睡梦中。
在他天鸾焚天诀的威压下。
在生死悬于一线的时刻。
连续冲开三道窍穴！
这还是那个淬体二重的废物吗？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是……”
“灵气波动？”
“有人在突破？”
“是沈千锤？！”
“他……他突破？”
“在睡梦中突破？”
“连开三窍？”
“从六窍直接跳到九窍？”
“淬体三重？”
议论声从困惑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恐惧。
一个淬体二重的废物，在睡梦中，在开元境九重的杀招面前，连续冲开三道窍穴？
这特么是人干的事？
陆云斩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是一种浓浓的忌惮。
他原本以为，沈千锤那些“巧合”，不过是运气好，或者是身上有什么法宝暗手。
但现在——
睡梦中连开三窍。
这已经不是运气能解释的了。
这是天赋。
如果沈千锤真的只是运气好，他不可能在生死关头还能突破。
如果沈千锤真的只是废物，他不可能在睡梦中连开三窍。
那就只有一种解释——
沈千锤一直在隐藏实力。
而那些“巧合”，很可能只是他隐藏实力的一种手段。
陆云斩想到这里，脊背微微发凉。
扮猪吃老虎！
连开三窍，或许只是无意中显露出来的冰山一角。
那些“巧合”背后，也许藏着更深的底牌。
他继续出手，或许会触碰到某些不该触碰的东西。
火海即将落下。
沈千锤趴在深坑边缘，身上三道微弱的光芒一闪而逝——那是新开的窍穴在稳定灵气循环。
他依旧没醒。
呼噜声依旧均匀绵长。
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但他的气息，明显比刚才强了一丝。
陆云斩的手，缓缓放了下来。
天鸾焚天诀的火焰，开始收缩。
那头碧鸾虚影发出不甘的嘶鸣，最终消散。
“撤退。”
陆云斩下达了一个命令。
“少宫主？”赵元惊讶出声。
“此子……深不可测。”陆云斩吐出四个字，目光落在沈千锤身上，带着深深的忌惮，“不可试探。”
“传令，飞舟返航。”
说完，他大步走向飞舟，再没看沈千锤一眼。
两百名弟子面面相觑，但不敢多问，齐齐跟上。
飞舟升空，消失在天际。
谷口外，几百名散修和青冥山脉修士，仍保持着目瞪口呆的姿势。
许久，才有人喃喃道：
“这……睡梦中突破……”
“连开三窍……”
“天鸾焚天诀的威压下……”
“以后谁还敢说他是废物？”
“睡仙……真特么是睡仙……”
……
半个时辰后。
顾长生捏着药瓶，蹲在沈千锤旁边，正犹豫要不要把他从坑边挪开。
“唔……”
沈千锤终于动了。
他皱着眉，慢慢翻过身，揉了揉眼睛。
阳光有些刺眼。
他眯着眼，打了个哈欠，声音沙哑：
“怎么这么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滑溜溜的，衣服破得不成样子，鼻尖上还挂着那颗草籽。
再往前看——
一个三丈大的深坑，坑底还在冒着热气。
深坑边缘，一块青石板上，有一小片烧焦的痕迹。
旁边散落着几颗琉璃碎片。
远处，顾长生和四个老头正盯着他看，表情复杂。
沈千锤的脑子转了转，花了五息时间，想起了一些模糊的片段——
好像有人来了，好像很吵，好像很热，好像自己滚了一下……
然后呢？
沈千锤看向顾长生：“师父，那个什么陆……陆什么来着，人呢？”
顾长生的嘴角抽了抽：“走了。”
“走了？”沈千锤愣了一下，“比试完了？”
“完了。”
“我输了？”沈千锤眼睛一亮。
顾长生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笑，却显得很无奈：
“锤锤啊……你又赢了。而且，你还突破了。”
沈千锤：“……”
他愣了一下。
突破？
什么突破？
他内窥了一下。
七窍。
八窍。
九窍。
淬体三重。
沈千锤的脸色，从茫然变成了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变成了生无可恋。
他卡境卡了这么久，每天从脚趾末端往外散灵气，生怕多开一窍。
结果——
直接连开三窍？
那他之前白卡了？
“那些灵兽……”沈千锤小声嘟囔，声音里带着哭腔，“能不能别这么勤快啊……我都卡不住了……”
他盯着顾长生，又看了看那个深坑，再低头看了看自己滑不溜秋的身体。
沉默了三息。
然后——
他捂住脸，从指缝里挤出一句充满绝望的声音：
“我只想输啊……”
风吹过谷口，卷起几片焦枯的落叶。
沈千锤依旧捂着脸，一动不动。
他的计划，又双叒叕失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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