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第一节语文课下课铃响，刘文忠站在讲台上，一只手压着教案。
“孙纭，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走廊里还是昨天那种阳光，铺在瓷砖地面上白晃晃的一片。孙纭跟着刘文忠进了语文组办公室。刘文忠把门带上，坐到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抽出一叠A4纸，拍在桌上。
“后天，市里的征文比赛，我给你说了不拿名次别回来见我”
刘文忠把那叠纸推过来。纸上打印着历年征文题目和获奖范文的标题。孙纭随手翻了两页，又放下了。
“刘老师，这种比赛不都是那帮文学社的去参加嘛。”
刘文忠没接他的话。从笔筒里拿出一根红笔，在那叠纸的第一页画了个圈。
“你看看这些题目，去年的主题是城市与故乡，前年是对话，大前年是路。”
孙纭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伸得老长，脚后跟蹭着地面。
“这种比赛有什么用啊刘老师，顶多在学校光荣榜挂个名。”
刘文忠把红笔扔回笔筒，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
“市赛拿了奖，可以去省里参加鲁迅青年文学杯。”
孙纭翘着的脚停了一下。
刘文忠重新戴上眼镜，盯着他。
“省赛拿了奖，可以去国赛。国赛表现优异，有保送大学的资格。”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隔壁桌的数学老师翻试卷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保送大学。这四个字卡在孙纭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以他现在的成绩，高考走正常渠道，考个二本都悬。语文一门考得再高也拉不回其他科的分。但如果有保送——
“当然，这也是一条很艰难的路。”刘文忠往椅背上一靠，“市赛、省赛、国赛，一级一级往上走，每一关都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你自己好好想想。”
孙纭从椅子上直起身，拿起桌上那叠纸，折了两下塞进校服口袋。
“行，我试试。”
“不是试试。”刘文忠食指敲了两下桌面，“是拼命。”
孙纭冲刘文忠点了下头，拉开办公室的门走出去。走廊里一群学生往教室赶。孙纭把手插进口袋，捏着那叠纸。纸页的边角戳着他的指头。
保送。
他妈的，这两个字比台球桌上一杆清台还让人上头。可眼下最现实的问题摆在面前——下次月考，他的数学和英语再不及格，班主任能把他座位调到厕所旁边去。
回到教室。接下来一整天，孙纭罕见地没有趴桌上睡觉。黑板上英语老师写的定语从句他一个字没看进去，满脑子都是刘文忠说的那条路。市赛，省赛，国赛，保送。四级台阶，每一级踩空了就是万丈深渊。
可不踩呢？高考那条路更窄。
同桌用胳膊肘撞他。
“你今天吃错药了？一节课都没睡。”
“滚。”
周五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了。走廊里立刻炸开锅，拖椅子声、喊叫声、书包拉链的声音搅成一片。教室里的人走得飞快。孙纭把书一股脑塞进书包，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楼道拐角。
温澜正蹲在地上系鞋带。白色帆布鞋，右脚的鞋带松了。她抬头看见孙纭，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孙纭挡在她前面，书包带子挂在一侧肩膀上，晃了晃。
“周末有空吗？一起去图书馆。”
温澜拎着书包带子，偏了下头。
“去图书馆干嘛？”
“你不是说语文要补吗。顺便我也看看数学，你数学好，带带我。”
温澜低头把书包拉链拉好，没立刻回答。
“我考虑一下吧。”
孙纭还想说什么，后领突然被人拽住了。赵凯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往楼梯口拉。
“纭哥纭哥走走走！”
“你他妈干嘛——”
孙纭踉跄着被拽了两步，回头冲温澜喊了一句。
“那回头微信跟我说啊！再见！”
温澜站在走廊拐角，看着孙纭被赵凯连拖带拽地消失在楼梯口。
赵凯拽着孙纭冲下楼梯，一口气跑到教学楼后面的车棚才停下来。赵凯撑着膝盖喘气，额头上全是汗。
“出事了纭哥。”
“什么事，你能不能先松手。”孙纭甩开赵凯的手，活动了一下被拽疼的肩膀。
“叶知远，他喊了一群人在前面大桥堵你。”
孙纭拍了拍校服上的褶皱。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大桥，就是学校正门出去往东走五百米的那座跨河桥。放学必经之路，两侧无监控，堵人的老地点了。
“几个人？”
“我听说最少十来个，都不是咱们学校的。好像是外面那个虎哥带来的，纹身那种。”
孙纭把书包甩到另一侧肩上。
“你给彪子和龙哥打电话，让他们带人来大桥。我先过去。”
赵凯一把抓住孙纭的手臂。
“你疯了？你一个人过去被打死的。”
孙纭掰开赵凯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掰。
“打电话。快点。”
赵凯没拦住。孙纭已经走出车棚，沿着围墙外的小路往东走。赵凯一边掏手机一边跟上去，手指头哆嗦着翻通讯录。
走了五分钟。桥头出现在视线里。
远远的，桥面上拢着十几个人，三五成群地蹲着或者靠着栏杆站着。有几个穿黑色短袖，胳膊上的纹身在夕阳底下显得发暗。路过的学生远远看见这群人，绕到马路对面走。
孙纭走上桥。
最前面一个瘦高个挡住去路，嘴里叼着烟，上下打量他一眼。
“就你叫孙纭啊？来来来，找你有点事。”
瘦高个往旁边让开半步。后面的人群让出一条缝。叶知远站在中间，校服拉链拉到最顶上，脖子缩在领子里。
“孙纭。”叶知远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两个调，“我给过你机会了。你总是三番五次去骚扰温澜，别怪我不客气。”
他往后退了一步，手指着旁边一个大块头。
“虎哥，就是这小子。把他腿给我卸下来。”
孙纭看过去。虎哥站在桥栏杆旁边，少说两百斤，圆头圆脑的，脖子上纹着一条青色的蛇。手里拎着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口，擦了下嘴。
“就你他妈的找我弟弟事啊？”虎哥把矿泉水瓶子往地上一扔，瓶子骨碌碌滚到桥墩边，“我也不欺负你。你跪下来给我弟弟磕个头，再喊一句爷爷，我就放你走。”
四周安静了一瞬。桥底下河水流过的声音都听得见。
孙纭笑了。
不是礼貌性的笑，是真笑出声了。
“你个死肥猪你多鸡毛啊，虎哥？”孙纭把书包从肩上摘下来，扔在地上，“你是哆啦A梦里的胖虎吧？”
虎哥脸上的肥肉抖了一下。身后几个小弟有人没憋住，嘴角抽了一下。虎哥回头扫了一眼，那人立刻把脸绷直了。
“弟兄们上！给我把他腿卸了！”虎哥一脚把矿泉水瓶踢飞，“你奶奶的，敬酒不吃吃罚酒！”
七八个人同时冲上来。
孙纭侧身避开第一个扑过来的，右拳直接砸在那人鼻梁上。拳头撞到骨头的震感传到整条手臂。那人捂着鼻子蹲下去，血从指缝里淌出来。第二个从左边来，孙纭抬脚踹在他胯骨上，人往旁边歪了两步。第三个上来抱腰，孙纭肘尖往下砸，砸在后脑勺上，那人松了手。
但第四个、第五个紧跟着扑上来。
一拳打在孙纭后背上，他踉跄了两步，还没站稳，又一脚踢在腿弯。膝盖一软，半跪在地上。有人从后面摁住他的肩膀，另一个拽着他的头发往后扯。一拳砸在他左脸颧骨上，耳朵里嗡的一声。
孙纭挣扎着站起来，又被推倒。
水泥地面磨破了手掌。血和灰混在一起，黏糊糊的。他用胳膊护着脑袋，拳头和脚接二连三地砸下来。肋骨上挨了一脚，胀痛从侧腹蔓延到后背。
桥面上突然传来刹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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