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调头,往清晏坊的方向驶去。
苏晏靠在车壁上,陈郎中最后那句话,一遍遍在苏晏脑中回响。
看管的,不只是病人。
血竭。
院子里管着的,另有东西。
血竭这味药她很清楚。
产自西域,价格不菲。
主要功效是活血化瘀,也用于外伤止血。
但它还有另一个用途。
防虫,防腐。
南方天气潮湿,重要的
独院里确实有病人,这是陈郎中亲口说的。
可什么病需要用血竭长期养护?
她想起陈郎中提到的剂量,用量稍过便会伤了正气。
一个需要如此严格控制血竭用量的病人,恰恰说明用量极大,已经接近伤身的红线。
这哪是治病,分明是在养着什么东西。
纸张,皮货,又或者是……账册。
苏晏的手指在面纱边缘停住。
她想起了萧执。
南院枢密使,手握南京军政大权。
他名下的产业,往来的账目,与朝廷各派系的金钱走动——这些东西,绝不会放在府衙里。
府衙人多眼杂,幕僚,书吏,杂役,谁都有可能翻到。
而一处偏僻的独院,门口有人把守,院墙高筑,还有专门的郎中定期上门。
这就说得通了。
马车在清晏坊偏门外停下。
苏晏下车,从偏门进去。柳娘迎上来。
“坊主,陆掌柜回来了,正在后院等您。”
苏晏径直往后院走去。
后院的天井里,陆青正蹲在井沿边洗手。
“怎么样?”苏晏问。
“人已经走了。那两个盯梢的我都记下了脸。韩铁头那边,我也找人递了话,十天内不会再有人去动陈郎中。”
“陈郎中呢?”
“回家了。我让顺来行的马伙计跟着,亲眼看他进了门才撤的。”
他们走进堂屋。
拎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
“陆青。”
“嗯。”
“血竭,你听说过吗?”
“西域来的药材,很贵,一般刀伤药里用的多。”
“不止。”苏晏放下茶碗,“血竭能防虫。纸张、皮质的东西,用血竭熏过,就是放在潮湿的地方也不会长霉生虫。”
“你是说——”
“陈郎中今天在车上说漏了嘴。”苏晏坐下,“他说独院里头,需要用大量的血竭。”
“一个病人,为什么要用防虫防腐的药?”
“账册。”他说。
“很有可能。”苏晏说,“不是萧执的把柄,就是他拿捏别人的把柄。无论哪一种,只要东西到手,萧执的命脉就等于捏在了我手里。”
她在桌上摊开一张纸,开始写字。
“现在有两件事要做。”她一边写一边说,“第一,我们不能再靠近那处独院。陈郎中今天在车上已经起了疑心。他虽然欠我人情,但萧执养了他这么久,不可能因为十五两银子就彻底倒向我。等他回去冷静下来,一定会后悔今天多嘴。”
陆青点头。“他要是回头跟萧执身边的人提一句——”
“所以独院这条线,必须先放一放。”苏晏说,“但不能断,得换条路走。”
她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下“血竭”两个字。
“查药材。”她放下笔,“南京城里,能稳定供应血竭的药商有几家?哪家的货色最好?哪家出货量最大?近期有谁买过大批量的血竭?你现在就把这张网撒出去。”
“查买家。”
“对。”苏晏说,“尤其是长期、固定采买的买家。采买量超出正常医馆用度的,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查的时候小心点。”苏晏叮嘱道,“就用清晏坊的名义,说坊里要采买一批上等血竭,配安神香用。你是清晏坊的掌柜,去商会打听药材行情,是天经地义的事,不会有人觉得你在暗中调查什么。”
“明白。”陆青大步走了出去。
苏晏一个人坐在堂屋里。
她放下碗,重新拿起炭笔,在纸上又写了几个字。
桐油纸。
石灰。
密封。
账册这类东西,用血竭熏过,通常还要用桐油纸包好,再用石灰做隔层来防潮。
这是一整套流程,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
需要有人定期送药,换药,检查封层。
只要有流程,就有规律,有规律,就有破绽。
第二天一早,陆青就出了门。
他换了一身新做的青布长衫,十分干净整齐。
头上戴了顶同色的软脚幞头,看着就是个办事利落的铺子掌柜。
他第一站去的是城南的永泰药行。
永泰是南京城数一数二的药材行,专做西北来的贵重药材,像血竭,麝香,牛黄这些,南来北往的药商都在这里拿货。
陆青跟永泰的伙计打过几次交道,前些日子清晏坊采买安神药材,就是走的永泰的账。
伙计姓田,二十出头,嘴巴很甜,见人就笑。
“陆掌柜,稀客啊。”田伙计从柜台后面迎出来,一边抱拳一边往里让,“这阵子忙什么呢?清晏坊的生意还好吧?”
“托您的福,还过得去。”陆青笑着回了一句,在客座上坐下。
田伙计张罗着让人沏茶,陆青摆了摆手。
“别忙,我来是有正事。”他身体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说,“坊里最近想调一批高级香料。我们坊主想在普通安神香的基础上,加一味定香剂,让香气能留的久一些。”
“什么定香剂?”
“血竭。要上等的。”
田伙计的眼睛亮了。
“陆掌柜可赶巧了。我们永泰的血竭,在南京城找不出第二家。上个月刚从西夏到了一批新货,成色好极了。”
“怎么个好法?”
田伙计转身从货架上取了一只小木匣,打开来。
里面躺着几块暗红色的血竭,表面有细密的纹路。
“您看这颜色,化在水里是鲜红的,没有一点杂质。”田伙计用手指轻轻敲了下木匣边缘,“别处卖的血竭,大多是陈货,颜色发黑。我们这个是当季的新货,研磨之后拌在香料里,粘性强,香气经久不散。”
陆青拿起一块,凑近鼻尖闻了闻。
“不错。”他把血竭放回木匣,拍了拍手指,“什么价?”
“您是零买还是批着要?”
“批。”陆青说,“坊里要常年用。先拿十斤试做一批香,要是效果好,以后每月都从你们这走账。”
田伙计喜笑颜开,拿出算盘噼里啪啦的打了一阵,报了个价。
陆青跟他讨价还价,最后压下来两成。
“成交。”陆青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明天我让人来提货。”
田伙计接过银票,笑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陆青端起茶碗,吹了吹茶沫,像是随口闲聊。
“说起来,永泰的生意确实做得大。我以前在别家拿血竭,成色没你们的好,价钱还贵。后来一打听,才知道南京城里但凡要上好血竭的,都走你们这儿。”
“那是。”田伙计得意的挺了挺胸脯,“永泰一年卖出去的血竭,比南京城里其他药行加起来还多三成。不光是药铺医馆,连那些大户人家都从我们这儿拿货。”
“大户人家要血竭做什么?”陆青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家里也开医馆?”
“那倒不是。”田伙计压低声音,“配香料,防虫蛀。有些人家里藏着书画,皮货,每年都要用血竭熏一熏。”
陆青点头,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他喝了口茶,继续聊。
“说起来,回春堂是不是也从你们这儿拿货?”
“回春堂?”田伙计笑道,“他们可是老主顾了,每月都来。”
“回春堂一个医馆,能用掉那么多血竭?”陆青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不解,“他们坐堂的大夫才几个人?”
田伙计张了张嘴,忽然笑了。
“陆掌柜,您也是生意人,有些事我就不方便多说了。反正回春堂要的量大,每月都有定数,我们只管送货,别的从不多问。”
陆青没有追问,他放下茶碗,笑了笑。
“说的是,做生意嘛,有货出货。”
他起身告辞,田伙计一直把他送到了门口。
陆青出了永泰药行,沿着街往前走。
走出半条街,陆青拐进一条小巷,靠在墙上,把刚才的对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每月都来,量大,有定数,只管送货。
这几个关键信息,够了,但还不够具体。
陆青又跑了两家药行。
一家叫同济生,一家叫万和堂。
用的都是同一个说法——清晏坊要采买血竭,先来询价,再打听行情。
同济生的掌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话多。
陆青在他这里没有问到回春堂的直接线索,但问到了一条有用的信息。
“永泰是卖血竭的大户没错。”老头子一边拨弄戥子一边说,“但有些买家,要求特别麻烦。他们不是普通的拿货,得用桐油纸包好,还要用石灰做隔层,一层层的码放整齐。这种活计费功夫,价钱自然要加两成。南京城里,能接这种生意的,也就永泰了。”
桐油纸,石灰隔层。
陆青把这些话记在心里,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在告辞时说了句“受教了”。
他回到清晏坊时,已经是下午。
苏晏正在后院理账。
她面前摊了七八张纸,炭笔别在耳后,手指上也沾了些碳灰。
见陆青进来,她把笔从耳后取了下来。
“怎么样?”
陆青把三家药行的走访结果一五一十的说了。
他说的很简洁,一是一,二是二,不加自己的评判,也不添枝加叶。
说到永泰的时候,他特意提了田伙计说的那几个关键点。
每月都来。
量大。
有定数。
只管送货。
说到同济生的时候,他提了桐油纸和石灰隔层。
苏晏静静的听着,当听到桐油纸和石灰时,她的目光暗了一下。
“永泰。”她站起来,把桌上的纸拢到一边,“明天,我亲自去一趟。”
次日,苏晏起了个大早。
她让柳娘为她梳头。
头发挽成一个发髻,簪了一根碧玉簪。
脸上薄薄的敷了粉,唇上点了淡色的口脂。
挑了件湖蓝色的对襟褙子,料子精良,颜色素净,衬的人很是端庄。
她在铜镜前照了照,镜面模糊,映出的影子带着一层淡淡的铜黄色。
“马车备好了。”柳娘说,“陆掌柜跟您一起去。”
苏晏点头。
她从梳妆台上拿起昨天备好的那份采买清单,折好,放进袖子里。
马车停在永泰药行门口。
苏晏下车,陆青跟在她身后。
铺子里的田伙计一眼就认出了陆青,从柜台后面迎了出来。
“陆掌柜,又来啦?昨天那批货已经备好了,就等您——这位是?”
“这是我们清晏坊的苏坊主。”陆青让开一步。
苏晏微微颔首。
田伙计忙拱手作揖:“苏坊主,久仰久仰,快请里头坐。”
苏晏在客座上坐下。田伙计亲自沏茶,用的是上好的青瓷盏。
“苏坊主今天亲自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昨天让陆掌柜来问过血竭的价钱。我要的量大,就让他先来打个头站。”她把茶盏放下,声音平和,“今天我自己来,是想亲自看看货的成色。”
“没问题。”田伙计从货架上取来那只木匣,双手递给苏晏,“苏坊主请看,上等血竭,刚到的新货。”
苏晏接过木匣,取出一块血竭,放在掌心里细细的端详。
指甲轻轻的刮了一下表面,放到鼻尖闻了闻。
“成色确实不错。”她把血竭放回木匣,合上盖子,“我要调一批安神香。香料铺子里卖的那些普通货,香气飘两三个时辰就散了。我想用血竭做定香剂,让香留存的时间翻上一倍。”
“您算是找对人了。”田伙计搓了搓手,“永泰的血竭,定香效果是顶好的。您要多少?”
“先试十斤。”
田伙计点头。
“昨天陆掌柜已经付了银子,十斤没问题,下午就给您送过去。”
“还有一件事。”苏晏话锋一转,“往后我要的量会很大,十斤只是第一笔。每月至少要三十斤打底,你们能不能供应得上?”
“三十斤?”田伙计瞪大了眼睛。
这个数目可不小。
普通的药铺一个月都用不了十斤。
“对。”苏晏说的轻描淡写,“我清晏坊的安神香,不光自己用,还要卖给别的乐坊,酒楼,甚至往南方销。所以我要的不是一锤子买卖。”
田伙计赶紧点头。
“能!当然能!三十斤不是问题。我们永泰的渠道硬,西夏那边直接拿货,南京城里谁家也拿不到这个量。”
“说起来,我听陆掌柜说,你们跟回春堂也有生意往来?”
田伙计点头:“老主顾了。”
“回春堂一个医馆,也用得上这么多血竭?”苏晏的语气很轻松,像是真的只是有些好奇,“我听说他们每月都要,莫非这回春堂的大夫,个个都擅长治外伤?”
田伙计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遮掩。
“回春堂嘛……自然有他们的用处。”
“也是。”她说,“你们做药材生意的,买家越多越好。谁家要的量大,你们就供谁。”
“对了,我听说有些买家的要求格外麻烦。要用桐油纸包,石灰隔层,一层一层的码好。费功夫不说,运费还贵。你们也接这种生意?”
田伙计不疑有他。
“苏坊主,您是明白人。这种有特殊要求的,我们自然要加价。不过回春堂不在乎这点钱,他们只要我们把货送到位。”
“送到哪个铺子?”苏晏问的很随意,“回春堂的正堂,还是哪处分号?”
田伙计笑了笑,一脸“这点事谁不知道”的表情。
“您还不知道?回春堂要的血竭,从来不往他们铺子里送。”他伸手指了指西边,“都送去码头西边的一个独院,离你们清晏坊倒也不远。谁知道那院子里藏着什么宝贝,非要每年用这么多血竭养着不可。”
说完,他还笑了两声,摇了摇头。
“每旬一送,风雨无阻。要用桐油纸包着,石灰做隔层。我们永泰做了这么些年,还没见过哪家比他们更讲究的。”
苏晏听着。
每旬一送。
风雨无阻。
码头西,独院。
“原来是这样。”她说,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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