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晏抬头,看向陆青。
“那串珠子,”她开口道,“我不会认错。萧执手腕上戴的那串,每隔一颗珠子就有一道暗纹。刚才窗户上的人影端茶杯时袖口滑了下去,手腕上就是那串珠子。”
陆青靠着牲口棚的残墙,把嘴里含的竹哨吐了出来,哨子挂在脖子上晃了晃。
他沉默了一会,才说:“萧执来清晏坊那几次,我都在旁边伺候。他右手确实戴着一串深色的珠子。但珠子上到底有没有暗纹,我没凑那么近看过。”
陆青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那个郎中我倒是看清楚了。”
苏晏看着他。
“那个从独院里出来的郎中,”陆青说,“他药箱侧面刻的标记,是蔓草绕着短刀的样子。我见过。”
“在哪里见过?”
“回春堂。”陆青回答,“萧执手下有间药铺叫回春堂。铺子开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不临街,也不做散客的生意。萧府的人看病抓药,都走回春堂的路子。他们伙计出诊背的药箱上,刻的就是这个标记,一模一样。”
苏晏没有说话。
她把那条断草绳紧紧攥在手心,攥到指节都泛白了。
萧执的人,萧执的药铺,萧执的标记。
独院里有病人,需要安神止痛散。
那药不治风寒,也不对症寻常病症。
学徒说病人犯起病来情况特殊。
而萧执本人,或者他的心腹,深夜出现在那间灯火通明的独院里,与人对坐密谈。
“够了。”苏晏说。
陆青看向她。
“萧执跟这独院的关系,已经很清楚了。”苏晏把草绳塞回怀里,声音压得很稳,“不需要再求证。”
她在牲口棚旁边蹲下,捡起一截干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个方框,代表那座独院。
又围着方框画了三个叉。
“首先,院墙加高,墙头插满碎瓷片,这是为了防备外人。”
树枝点在第二个叉上。
“其次,里面常年需要特殊配方的药物。这说明有人在里面患病或是受了伤。而且这个病,不能光明正大的找名医,只能靠一家铺子定期供药。”
树枝移到了第三个叉。
“最后,萧执会亲自来,或者派心腹来,而且还是深夜密谈。”
苏晏抬头看着陆青。
“这意味着独院里藏的东西,或者藏着的人,重要到需要萧执亲自经手。”
陆青也蹲下来,盯着泥地上的那个方框。
“账册。”他说。
苏晏摇了摇头。
“不止。”
她用树枝在方框旁边又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从方框一直延伸到泥地的边缘。
“如果只是藏账册,用不着大夫,也用不着安神止痛散。随便找个稳妥的地方挖个地窖锁进去就行了。”
她停顿了一下。
“里面有活人,一个需要吃药的人。这个人对萧执来说,重要到他必须确保万无一失。所以才会有高墙,有恶犬,有专人供药,还要深夜探望。”
陆青的眉头拧紧了。
“那我们——”
“不能硬探。”苏晏打断了他的话。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
“今晚你也看到了。狗的反应太快,院子里的护卫反应也快。院墙又高,墙头还有瓷片,门板也厚实。这根本不是寻常的民居,就是一个被改造过的据点。”
苏晏望着牲口棚外面那片漆黑的晾衣场。
风吹着晾衣绳微微晃动,绳子上空空如也。
“强攻的话,我们人手不够。近距离探查,风险太高。一旦被萧执察觉有人在盯那处院子,他会立刻转移。到时候里面的病人被送走,东西被搬空,我们什么都得不到。”
陆青站起来,用脚把她刚才画的泥地图抹平了。
“那要怎么查?”
苏晏把干树枝丢进牲口槽里。
“换条路。”
她转身,沿着晾衣场的边缘往回走。陆青跟了上去。
“独院本身我们进不去,”苏晏边走边说,“但它的外面,总有人要进出。比如那个郎中,他每天要背着药箱出诊。他得从药铺出来,走街串巷,经过闹市,最后才能拐进那条岔路。”
她的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院墙里的秘密,我们暂时碰不到。但院墙外面的人,我们可以碰。”
陆青明白了。
“查那个郎中。”
“对,查他。”苏晏说,“他叫什么,住在哪,家里还有什么人。他给回春堂做事,但不一定就住在回春堂里。他总有自己的家,要过自己的日子,也就会有自己的麻烦。”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尤其要查一件事。”
“什么事?”
“他最近有没有什么跟往常不一样的地方。”苏晏说,“比如忽然多了一笔开销,忽然还清了欠债,或者忽然有了什么新的习惯。”
陆青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穿出晾衣场,摸进了另一条窄巷。
这条巷子比之前那些都窄,窄到两个人没法并排走。
苏晏走在前面,陆青跟在后面,肩膀不时擦到两侧的墙面,蹭下来一层灰粉。
巷子尽头连着一间废弃的染坊。
染坊早就塌了,染缸歪倒在地上,裂成了好几瓣。
缸底残留着一层干涸的靛蓝色染料,龟裂成了网格状。
苏晏绕过染缸,推开了染坊的后门。
门外是一条小路,往前走大概半里地,就回到了清晏坊所在的街面上。
两人回到清晏坊时,丑时已经过了一大半。
柳娘不在后门。
这次她把门虚掩着,自己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门里,怀里抱着一件旧棉袄,头靠着门框睡着了。
苏晏轻轻推开门,门轴还是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吱呀声。
柳娘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棉袄从怀里滑到了地上。
“姑娘——”
“去睡吧。”苏晏说。
柳娘揉了揉眼,抱起棉袄,看了一眼苏晏身后的陆青,又看了一眼苏晏身上那件深灰色短衣上蹭的墙灰和树皮碎屑。
她嘴唇动了动,但没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苏晏没有回房。
她走进堂屋,点亮了一盏灯。
灯下,她把怀里的草绳掏出来,搁在桌角。
然后又从袖口里摸出那块沾了药渍的帕子,铺平了压在草绳旁边。
陆青站在门口。
“明天分头行动。”苏晏说,“你去查那个郎中。他的日常行踪,住址,还有家里的情况。尤其注意他最近有没有还过债,或者有没有人替他还债。”
陆青应了一声。
“我明天再去一趟仁济堂。”苏晏说。
陆青皱眉:“仁济堂?”
“那个学徒昨天跟你说的话,”苏晏解释道,“他只说了药名,但没说这药为什么只专供给那一家,也没说药方到底特殊在哪里。”
她端起桌上的灯,凑近那方帕子。
灯光把帕子上淡褐色的药渍映得暖了一些。
药渍的边缘已经干透,微微翘起,跟棉布的纹理嵌在了一起。
“我要亲自去问问。”
第二天,天晴了。
太阳刚爬到东边屋脊上,苏晏就出了门。
她今天穿戴得很素净。
一件月白色的对襟褙子,是细棉布的料子,不新不旧。
下面系着一条深青色的褶裙,裙摆只到脚踝,露出鞋尖。
头发挽了最简单的发髻,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
脸上没敷粉,眉眼清淡,整个人看着就像大病初愈,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她还带了柳娘一起。
两个人沿着码头的正街不紧不慢的走着。
柳娘提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两包用油纸包好的茶叶,拿麻绳扎着口。
那是清晏坊今年的新茶,品相一般,但用来当个见面礼也足够体面。
仁济堂的门板已经全卸了下来。
铺子里比昨天陆青来的时候收拾得更齐整了。
靠墙药柜上的一排铜拉环擦得锃亮,台面上的戥子和铜捣摆成一排,切药的刀搁在砧板上,刀刃上还沾着几片没扫干净的党参。
那个学徒今天不在柜台后面。
柜台后坐着一个五十出头的老者。
他方脸,须发半白,耳朵上夹着一支炭笔。
面前摊着账册,左手按着算盘,右手指尖捻着一味药材,正凑在鼻子下面闻。
苏晏走进铺子,老者抬起了头。
“客官——”
“掌柜的。”苏晏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容,“我们是清晏坊来的。”
她稍微侧了下身,柳娘就把竹篮放在柜台上,从里面取出一包茶叶。
“今年的新茶。”苏晏说,“我们坊里自己焙的,不是什么金贵的品种,就是给掌柜的尝个鲜。”
掌柜放下手里的药材,看了看茶叶,又看了看苏晏。
“清晏坊——”
“做些茶叶生意,也养了些乐伎。”苏晏的声音轻缓,“我之前在码头上跟贵铺子有过往来,采购过几批花材。掌柜的或许还记得。”
掌柜想了想,点了点头。
“记起来了。清晏坊的对牌,是来过几回。之前来采买桂花和玫瑰的那位——”
“是陆掌柜,”苏晏接话道,“他是我坊里的人。”
两人客套了几句。
掌柜让学徒搬来凳子,又倒了茶。
茶是他自己泡的,菊花加枸杞,茶汤是淡黄色的,飘着几片花瓣。
苏晏端起来抿了一口,就放下了。
她垂下眼。
“掌柜的,实不相瞒,今天过来是有一件为难事,想请您帮个忙。”
掌柜放下了茶杯。
“坊主请讲。”
苏晏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的转了一圈。
“坊里前些日子新来了几个乐伎。年纪小,身子骨弱,进坊后一直不太安稳。”
她抬眼看向掌柜。
“其中有一个,夜里总是睡不好。一躺下就惊醒,醒了就哭,问她怎么了,她也说不清楚。找大夫开了几副安神的方子,吃了也不管用。酸枣仁、远志、夜交藤,都用遍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在安静的铺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昨夜她又犯了一次。半夜坐起来尖叫,把同屋的姐妹都吓得不轻。我过去看的时候,她整个人缩在床角,手都在抖,那眼睛——”苏晏顿了顿,“像是看见了什么东西。”
掌柜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我听陆掌柜提过,”苏晏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眼看他,“他说贵铺子有一味药,叫安神止痛散。效果比市面上寻常的安神方子要强。”
掌柜的表情有了细微的变化。
他眼角的细纹收了一下,嘴角往内抿了一丝。
苏晏看见了。
“实不相瞒,”掌柜放下茶杯,“那味药,本店是不对外卖的。”
苏晏脸上的笑意淡去,显出几分失落。
“不能破个例吗?价钱方面——”
“这和价钱没关系。”掌柜摇了摇头,“那味药的方子是特配的,里面的药材不好进。有几味药要从西夏那边运过来,关口盘查很严,量又少。本店也是受人之托,按需配药。配好了,人家就自己来取,不经过我这儿转手。”
苏晏沉默了一会儿。
“价格,”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了,“我可以出两倍。那孩子实在可怜,我只是想让她睡个好觉。”
掌柜看着她。
那双老眼里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又收了回去。
他摇了摇头。
“坊主心善,我懂。但这药,不是光靠银子就能配的。”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这么说吧。这方子里有一味主药,叫乌头。这味药本身的毒性,坊主应当听说过。配得好是药,配不好就是毒。用多少量,怎么炮制,全要看病人的情况来定。脉象、体质、犯病的轻重,都得当面诊过才能下这味药。我就是把成药给您,您拿回去给那孩子吃,万一吃出个好歹来——”
他摇了摇头,没有把话说完。
苏晏听得很仔细。
乌头。
她记住了。
掌柜这话里藏着不少信息。
乌头是峻药,有大毒。
用乌头入药,要么是对付剧烈的疼痛,要么是用来压制极重的病症。
一个需要用这种药来镇痛的病人,就藏在萧执的独院里。
“这样啊。”苏晏垂下眼,语气里带着一层薄薄的失落,“那是我冒昧了。”
她又坐了片刻,跟掌柜闲聊了几句茶叶的闲话,然后起身告辞。
柳娘把剩下的那包茶叶也留下了。
两人走出仁济堂,太阳已经爬过了屋脊。
街面上开始热了起来。
卖凉粉的担子停在路边,摊主用蒲扇扇着碗里的凉粉,粉块在碗里微微的颤动。
苏晏没有回头。
她走了一段路,才压低声音对柳娘说了一句:“仁济堂的掌柜说那方子是特配的,乌头那味药,得当面诊过才敢用。”
柳娘有些不解。
“什么病要用乌头?”
苏晏没有回答。
她心里清楚,能用上乌头的病不多,要么是为了镇住剧痛,要么是用来治惊厥或痫症。
不管哪一种,藏在这座城里,用高墙恶犬守着,值得让萧执深夜探视。
那个人,不能让人知道。
或者那个人知道的事,不能让人知道。
她的脚步快了一些。
回到清晏坊时,午时刚过。
院子里很安静。
柳娘去厨房烧水。
苏晏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投下的短短影子。
太阳正在头顶。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院门响了。
她转过身。
陆青回来了。
他走得急,额角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进门先灌了两碗凉茶,然后才站在廊下,没有进屋。
“查到了?”
陆青抹了一把嘴角的茶渍。
“那个郎中姓陈。家里三口人,一个老婆和一个儿子。住在码头东边,是个两进的院子,家境本来还不错——”
他顿了顿。
苏晏没有催促。
陆青吸了一口气。
“但是他儿子好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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