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晏睁开眼时,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风声刮过窗缝。
前厅的琵琶声不知何时停了,周围一片寂静,只剩下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闷闷的,一下又一下。
她坐起来,屈了屈有些发麻的膝盖。
等那股麻劲儿过去,苏晏才摸黑下床穿上鞋,走到桌边。
桌上的茶壶是凉的。她端起来,对着壶嘴喝了一口。
冷水滑过喉咙,让她清醒了些。
苏晏放下茶壶,走到门边拉开了门。
院子里空荡荡的,廊下挂着的灯笼已经灭了,夜风里只留下一丝残留的烛芯味儿。
她穿过院子,从前厅的侧门进去,摸黑走到了雅间前。
门虚掩着。
苏晏推开门,一股混着茶香和熏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矮几上那杯被她泼空的茶杯,还搁在原处。
杯沿上那个指印,在昏暗里只剩一道浅浅的痕迹。
她在矮几前坐下,手指轻轻搭在杯沿上。
苏晏想起了耶律元祯端起杯子时,指尖落在这里的样子。
她想起他说不错,想起他谈论进退利害,更想起那句“唯大人马首是瞻”。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别有深意。
他问坊里最近有没有什么新奇玩意儿。
他听她弹琴。
他看她的手。
他说的那些话,都是警告。
耶律元祯在告诉她,他知道她在查东西。
虽然不确定她查到了哪一步,但他已经有所察觉。他看见了她的手,她的眼睛,甚至捕捉到了她弹琴时那一下难以察觉的颤音。
这是一种敲打。
苏晏收回手,手指蜷起来搁在膝盖上。
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直到院子里传来柳娘很轻的脚步声。
柳娘走到雅间门口,看见里面的人影,脚步顿了顿。
“姑娘?”
“进来。”苏晏说。
柳娘提着一盏小油灯走进来。
“还没歇?”柳娘轻声问。
苏晏没有回答,只是抬眼看她:“陆青呢?”
“在密室,”柳娘说,“刚回来,说西市那边没什么动静。”
“叫他来,”苏晏吩咐道,“你也来。”
柳娘点头,转身出去。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两个人。
陆青走在前面,他换了身灰布衣,头发有些乱,额角那道擦伤已经结痂,在灯下泛着暗红。
柳娘跟在后面,手里还提着灯。
“姑娘。”陆青开口。
苏晏抬眼:“坐。”
陆青在她对面坐下。柳娘把灯放在矮几上,自己退到门口守着。
“他今天来,根本不是为了听曲。”苏晏说。
陆青点头:“看出来了。”
“他在试探,”苏晏停顿了一下,“试探我们到底知道了多少。”
“他知道我们在查西郊仓库?”
“不一定,”苏晏分析道,“但他知道我们在查他,或者在查他手下的人。”
柳娘在门口低声问:“那他会不会……”
“不会。”苏晏打断她,“他要是真抓住了把柄,今天来的就不是他了。”
她看向陆青:“今天下午,坊里有什么异常?”
陆青想了想:“没有。生面孔有三个,两个是南城布庄来送料子的伙计,一个是东街药铺来送药材的学徒。我都盯着,没什么不对。”
“送菜的呢?”
“还是老刘,熟脸。”
“送柴的呢?”
“是那个哑巴,来三年了。”
“送水的呢?”
“王瘸子,每天这个时辰来,从不耽误。”
苏晏不说话了,静静看着油灯的火苗。
火苗跳了一下。
“坊里可能有暗桩。”她说,声音很平。
陆青眼皮抬了抬。
柳娘的呼吸一紧。
“他今天来,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在点我。”苏晏说,“点得恰到好处,既让我知道他起了疑心,又不至于撕破脸。”
她顿了顿:“他怎么会知道该点哪里?”
陆青明白了。
“有人给他递了话。”他说。
“对。”苏晏说,“有人告诉他,清晏坊的坊主最近不太安分,可能在查什么不该查的,也可能和什么不该接触的人接触了。”
柳娘的脸色白了白:“会是……老匠人那边吗?”
“不会。”苏晏摇头,“老匠人只知道硫磺,既不知道我们是谁,也不知道我们在查什么。”
她看向柳娘:“但坊里的人,是知道的。”
“明天开始,”苏晏吩咐道,“以清查耗损为由,把近期所有采买和雇佣的记录,再加上坊里的人员往来,全部复核一遍。做得不动声色,别打草惊蛇。”
柳娘点头:“奴婢明白。”
“重点放在生面孔上,”苏晏补充,“尤其是那些来了不久,话不多,但手脚特别勤快的人。”
柳娘记下了。
苏晏转向陆青:“你有什么想法?”
陆青一直没说话,手指在膝盖上很慢的敲着。
“被动防守,不如主动出击。”他终于开口。
苏晏看着他。
“他既然疑心我们,迟早会动手。”陆青说,“与其等他来查,不如我们先查他。”
“怎么查?”
“他是南院枢密使,”陆青说,“管着武库、调令和军械进出。西郊那批箭簇能运出去,必然有文书账目,需要有人签字画押。”
苏晏明白了。
“你是说,去他府里或者南院衙门,找账册?”
“对。”陆青点头,“只要找到一样,哪怕只是一张出入库的凭条,就能坐实他在走私军械。”
苏晏没有立刻接话,陷入了沉思。
“风险太大。”她终于说,“南院枢密使府守备森严,就算他不在,府里的侍卫和暗哨也不会少。进去容易,出来难。”
“我可以去。”陆青说。
“你不能去。”苏晏摇头,“你要是折在里面,我们损失不起。”
陆青沉默了,他知道苏晏说得对,但心里不甘。
“那怎么办?”柳娘低声问,“就这么等着?”
苏晏没说话,目光落回矮几上那杯空茶杯。
杯沿上的指印,在灯下显得更清晰了些。
她忽然想起那封密信的内容。
南院有客自北来,欲寻坊间新曲谱。
客自北来,寻曲谱。
她当时只以为是暗线提醒耶律元祯可能要来清晏坊。
现在想想,或许不止如此。
“寻坊间新曲谱。”
她重复了一遍。
陆青和柳娘都看向她。
“什么意思?”陆青问。
“寻曲谱,未必是真要听曲,”苏晏说,“也可能,是需要誊抄什么东西。”
陆青眼神一凛。
“你是说,南院府近期有重要文书需要誊抄或转移?”
“对。”苏晏说,“而且可能是大量的,或是紧急的。所以才需要‘寻坊间新曲谱’——坊间的乐伎擅长抄写曲谱,字迹工整,速度快,口风也紧。”
柳娘明白了:“他们可能要找外人帮忙誊抄?”
“不一定。”苏晏说,“但至少说明,近期南院府有文书上的动作。可能是账册,也可能是密函,或是别的机密文件。”
她停顿了一下:“而且,很可能是在夜间进行。”
陆青问:“为什么?”
“因为那封信是夜里送来的。”苏晏说,“如果只是白天正常的文书往来,暗线不会特意提醒。”
“我们不能潜入南院府,”她说,“但我们可以从外围入手。”
陆青看着她。
“南院枢密使府,每天要进出多少人?”苏晏问。
陆青想了想:“少说上百。有侍卫和仆役,也有负责采买、送菜、送水和浆洗的杂役。”
“浆洗的。”苏晏重复了一遍。
她转身,看向柳娘:“坊里和南院府有浆洗衣物的往来吗?”
柳娘摇头:“没有。南院府的衣物,都由府里自己的浆衣房清洗。”
“但浆衣房的人,总要出来。”苏晏说,“送洗好的衣物进去,收脏衣物出来。”
陆青明白了:“姑娘是说,从浆衣房下手?”
“我手里有一条暗线,”她说,“就在南院府外围,负责浆洗洒扫。他姓何,人们都叫他老何。”
陆青问:“可靠吗?”
“可靠。”苏晏平静的说,“他儿子在我手里。”
陆青便不再多问。
苏晏从袖袋里摸出一张巴掌大的小纸,又拿出一支磨得发亮的细炭笔。
她俯身,就着油灯的光,在纸上写下一串很小很密的暗语。
柳娘和陆青都看不懂纸上的字,那是一种他们没见过的符号,弯弯绕绕,如同鬼画符。
但苏晏写得很熟练。
写完后,她吹了吹纸面,等墨迹干透。
然后她将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方块。
苏晏从怀里摸出一个比小指还细的极小竹筒,拔开塞子,把纸块塞进去,再塞紧。
“陆青。”她递过去。
陆青接过竹筒。
“明天一早,浆衣房的人会来收脏衣物。”苏晏说,“老何负责南院府东侧门的收发。你把这个混在要送洗的衣物夹层里,不用特意指明,老何会找到。”
陆青点头:“明白。”
“竹筒上有标记,”苏晏补充,“三道品字形的划痕,他认得。”
陆青把竹筒揣进怀里。
“信里写了什么?”柳娘问。
“让他留意近期府里有无异常的誊抄文书行为,或者夜间运送卷宗。如果有,记下时间、地点和参与人数,并尽可能看清是什么东西。”
柳娘问:“要是没有呢?”
“没有,就按兵不动,等下一次指令。”苏晏说。
陆青站起身:“我现在就去准备。”
陆青走后,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院子里。
柳娘还留在雅间,她看着苏晏,拿起铁签子挑了挑灯芯,让火苗又亮了些。
“姑娘,”柳娘低声说,“要是老何那边也查不出什么……”
“那就再想别的办法。”苏晏的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
柳娘不再多问,吹熄了油灯。
雅间陷入黑暗。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去。
苏晏回到后院,没有进房,而是去了密室。
密室的油灯还点着,陆青已经离开,桌上空荡荡的,只有那盏灯。
她在桌边坐下,从暗格里摸出那个小木匣。
打开后,里面除了玉牌和铜钱,还有一个拇指大小的漆黑瓷瓶,瓶口用蜡封着。
苏晏拿起瓷瓶,在指尖捏了捏,很轻。
这东西是她用五十积分从系统商城换来的。当时系统提示音响起,告知她兑换到一份低配版的短期记忆力增强剂,只有一个时辰的效力。
一炷香的时间,够吗?
她不知道,但需要以防万一。
万一老何传回消息,说南院府真有账册文书要誊抄,而她有机会接触,哪怕只有一瞥——她也需要尽可能多地记住。
苏晏把瓷瓶放回木匣,合上盖子。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推开暗格。
里面躺着那幅题着忠孝节义的字画。
她没有拿出来,只是看了一会儿,便抬手合上了暗格。
然后苏晏吹熄油灯,走出密室,回到房间。
天还没亮,远处传来一声又一声的鸡鸣。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这一次,她睡着了。
醒来时,天已大亮。
柳娘在门外敲门:“姑娘,陆青回来了。”
苏晏起身披了件外衣,拉开门。
陆青站在门外,脸上带着倦色,但眼神很亮。
“送到了。”他说,“混在送洗的衣物夹层里,有三道划痕。”
苏晏点头:“浆衣房的人收了?”
“收了。”陆青说,“老何不在,是他徒弟收的。但我看见老何从门里探出头,看了一眼。”
“那就好。”
苏晏转身回屋梳洗。
柳娘端来热水和布巾。
她洗脸,漱口,换衣裳,一切如常,仿佛昨夜什么也没发生。
早饭后,柳娘开始张罗清查耗损的事。
她把账册搬出来摊在桌上,一页一页的核对,又叫人把近期采买的单据都拿来,一张一张的看。
乐伎们在前厅练曲,琵琶声铮铮,很热闹。
苏晏坐在后院廊下,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茶是刚沏的,冒着白气。
她没有喝,只是捧着暖手。
陆青从外面进来,走到她身边。
“都安排好了。”他低声说,“老何那边,最迟明天会有消息。”
苏晏嗯了一声,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在风里摇晃。
“陆青。”她忽然开口。
“在。”
“你说,我们这么做,是对是错?”
陆青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活着,总得做点什么。”
苏晏笑了,笑得很淡。
“也是。”她说。
她把茶杯放下,茶已经凉了。
苏晏站起身走进前厅。柳娘还在噼啪拨着算盘珠子对账。
她走过去,在柳娘身后看了一会儿。
“有不对的吗?”她问。
柳娘摇头:“目前没有。采买和雇佣都对得上,人员往来也都在册。”
苏晏转身走到琴案前,坐下,手指搭在冰凉的琴弦上。
她没有弹,只是搭着。
片刻后,苏晏收回手。
“继续查。”她对柳娘说,“再细一点。”
柳娘点头。
苏晏走出前厅,回到后院。
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风刮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
她就这么看着那些叶子。
窗外飘下几片雪花,她便转身回屋,随手关上了门。
屋里一片寂静。
她走到桌边坐下,从抽屉里拿出那本账册,翻了开来。纸页上是她昨日留下的字迹:“丙子年冬月廿七,入绢帛十匹,银三十两。”
她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才拿起笔蘸足了墨,在下面添了一行新字:“丙子年冬月廿八,待。”
写完后,她搁下笔,静静看着墨迹在纸上慢慢的干透。
她合上账册,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道缝。
院子里,柳娘正低头拨着算盘,陆青则抱着手臂站在廊下,目光投向前厅的方向。远处乐伎们的琵琶声隐约传来,断断续续。
她就这么站在窗边。
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拂过她的脸颊。她下意识拢了拢衣襟,指尖触到了怀里那个坚硬冰凉的小瓷瓶。
她将瓷瓶握在掌心,握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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