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苏晏说,“等。”
不到半个时辰,清晏坊二楼临街的窗户就被叩响了。
两下轻,一下重。
陆青快步过去,推开一条缝。
楼下街上,一个挑着菜担子的老农仰着头,手在担子上拍了拍。
“新鲜的菘菜。”他喊,“掌柜的,要一担不?”
陆青摇头:“不要。”
“便宜卖。”老农坚持,手指了指东边,“警巡院的老爷们刚买了两担,都说好。”
陆青回头看苏晏。
苏晏抬眼,朝陆青极轻的点了下头。
“上来吧。”陆青朝楼下回话,“秤两斤。”
老农挑着担子绕到后巷,进后院角门。
担子放下后,老农从菜筐底下摸出小把韭菜,里面裹着情报竹筹。
“警巡院有动静。”老农压着声音喘气,“来了两个穿皂服挎刀的官差。他们进去永丰仓了。”
陆青接过情报竹筹,摸出一角碎银递过去。
老农攥紧银子挑起担子走了。
苏晏接过情报竹筹。
竹筹是劈开的,上面用炭笔潦草的划着几道竖杠。
一道长杠和两道短杠。
陆青低声说明情况:“去了三个人。两个是官差。另一个穿官服但看着像永丰仓里的头目。”
“进去多久出来的。”
“两刻钟不到。”陆青回禀,“出来时空着手。”
“甲七。”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
楼梯再次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早上盯梢的伙计脸膛通红,额角挂着汗。
“东家。宝昌皮栈出事了。”
“说清楚。”
“今早我按掌柜吩咐守在对面茶摊。辰时刚过宝昌皮栈开门。那个小个子伙计出来搬下门板,然后扫地。他扫到门槛时停住动作。”
“那人从门槛里头摸出个铜暗号攥进手心。接着他迅速看了看左右。转身进店把门关上就没再开过。”
“门一直关着?”苏晏问。
“对。到午时都没开。我去后巷看了。后门闩着没动静。”
“然后呢。”
“就在刚刚。未时三刻后门开了。驶出来两辆盖油布的篷车。车把式是生面孔。车子往北边走了。”
“车上装的什么。”
“不清楚,油布蒙得严实。车轮印子深说明是沉货。”
苏晏起身走到墙边那张舆图前,手指找到宝昌皮栈的位置,顺势往北移。
北边是衙门和库房区,再往北是城门。
“车往哪道门去了。”
“属下没跟。掌柜吩咐过只盯铺子。”
“做得对。”
苏晏走回桌边拉开抽屉,取出装铜钱的小布袋丢给伙计。
“拿着歇息去吧,今天不用再顶班了。”
陆青低声开口:“东家,那铜暗号……”
“他们看见且看懂了。”苏晏截断陆青的话头。
“丙三已曝速清。他们现下知道有人在查丙三。对方也清楚咱们掌握了宝昌皮栈这个据点。这群人急眼了。”
苏晏转身看向陆青。
“警巡院查甲七没捞到把柄。仓大使为撇清干系会下令打开所有柜格例行检查。永丰仓现在成了空壳子。里面的货全该挪窝了。”
“那我们……”
“别动。他们犹如受惊的兔子。谁碰咬谁。”
“你去找老张。让他盯着陈司库的家人。记下他娘子、老娘以及儿子的每日动向。买卖和会客都要记录在册。”
“还有。交代他行事小心。陈司库现在也被对方盯着。”
苏晏从怀中摸出小布囊解开绳结,倒出碎银跟两张折紧的面额不大的交子。
“这钱给老张作打点之用。”苏晏把交子递交过去,“邻居、巷口卖炊饼的摊贩、常往来的货郎。银子开道最是管用。”
陆青收好钱款快步下楼。
苏晏独留密室。
苏晏走到墙角矮柜前拉开柜门。
里面散放着线团布头与几件旧衣。
苏晏伸手至深处摸出个无漆平滑的木盒。
将木盒搁在桌上开启。
盒内绒布垫着三个塞软木塞的拇指大青瓷小瓶。
苏晏拿起一瓶拔塞轻嗅。
内无气味。
瓶身贴着张小字纸签。
初级听力药水。
时效一刻钟。
服后会耳鸣约半刻钟。
苏晏看了眼纸签,塞回木塞把瓶子握于掌心。
瓷壁冰凉。
苏晏行至妆台前落座。
镜中倒映着清淡眉眼与偏白肤色。
拉开抽屉取出装满各色瓶罐的布包。
苏晏提笔蘸取褐色药膏抹于双颊侧面。
使肤色变暗显出高耸颧骨。
又以水调和黛粉在眼角勾画细纹。
随后重新把头发绾作老气圆髻插上磨亮的铜簪。
最后换上暗旧靛蓝布裙并肩搭灰暗的绒线褡裢。
褡裢中塞入颜色沉闷的绒线。
镜中人貌已换。
变成名年逾三十且为生计奔走而面貌憔悴的妇人。
苏晏起身将那瓶初级听力药水揣入怀内贴身收放。
傍晚时分。
苏晏挎着褡裢出清晏坊后门。
巷中无人。
苏晏低头碎步前行,双肩微塌背脊略弓,状如常年挑担者。
行至巷口汇入街面人流。
周遭下工与买菜人群的吆喝声起伏不断。
宝昌皮栈位处两街之外。黑漆招牌的字迹微微斑驳。
苏晏拐进邻近卖杂货的小街,停在竹器摊前假意端详笸箩。
视线余光扫向对面。
宝昌皮栈门窗紧闭。
门前地面清扫得未留落叶。
苏晏放下笸箩绕向宝昌皮栈后巷。
窄巷两旁堆砌破筐烂瓦与青苔。
宝昌皮栈院墙低矮并插满碎瓷。
苏晏走去墙根蹲身,装作整理褡裢内绒线。
手探入怀摸出瓷瓶拔塞。
粘稠如糖浆的药液直饮入喉。
空瓶收回怀内并塞好褡裢起身。
耳畔突生嗡响。
似有紧绷的弦于脑际弹开。
周围杂音刹那放大清晰。
隔壁妇人呵斥与小儿哭闹。
更远处的街市马蹄与车辙。
巷风席卷尘土作响。
苏晏屏息凝神倾听墙内动静。
沉重步伐在院中往复踱步。
操着北地口音的粗嗓男子开口。
“必须挪。不能再拖等。”
另一名年轻男子接话:“城门皆设重岗。查验甚严。”
“再严也得转出货。”粗嗓子动了气,“南院枢密使的人闻着味了。警巡院去查永丰仓绝非巧合。”
“那个铜暗号……”
“暗号就是别人发来的警告。”
年轻男声稍显迟疑:“难道是他们刻意吓唬人?”
“吓唬人?”粗嗓男子冷嗤,“甲七刚遭盘查就有黑函递进警巡院。永丰仓里陈大用收足银钱反手便把咱们给卖出。他怕是自身都难保。”
院中暂歇对谈。
剩沉闷的呼吸。
年轻男声发干地问:“如今这物什该安放何处。”
“按我安排行事。”粗嗓男说,“已定好明日清晨的车辆出城。分作三路,你与我行实路,余下两路权作障眼。”
“咱们出哪个门。”
“明日自然分晓。”
脚步移向院门。
“今夜清查首尾。”粗嗓男的话声逐渐拉远,“铺内片纸勿留。后院泥土需翻深埋迹。”
“遵命。”
“明日卯时三刻于巷口会合。切忌延误。”
“是。”
脚步远去无踪。
院门开启复又合拢。
苏晏仍滞留于墙根。
脑中开始如虫群振翅般嗡鸣不休。
苏晏咬紧下唇借痛楚维持清明。
苏晏扶墙慢起。
双腿微麻。
苏晏挎稳褡裢垂首顺原路折返。
行步平稳。
出巷汇没进路人中。
随耳鸣化为刺耳尖啸,苏晏闪入更逼仄的夹巷闭眼靠墙。
冷汗顺鬓滑落。
苏晏摸出粗布手帕擦抹满头汗水。
收起硬帕续行。
返抵清晏坊后院角门时天已擦黑。
陆青在门边侧身放行。
苏晏默然登楼回归密室。
大门闭合。
苏晏双手撑按桌面俯首喘息。
药力余劲令脑内闷胀。
陆青随行入屋递送水杯。
苏晏接杯仰头饮尽。
冷水略微压住不适。
“东家。”陆青神色担忧。
苏晏摆手止话。
片刻后耳畔残留隔水的低嗡。
“探听到了。”苏晏声音稍哑,“明早卯时三刻他们要分数路将重物转运出城。”
陆青眼神发紧。
“确切的城门方位呢。”
“对方未透漏。”苏晏直起身按压太阳穴,“有两路是诱饵虚招。真路只得一条。”
苏晏行至舆图指向南京三城门。
“东门绕路远但检放宽。西门官道路顺唯查验紧苛。北门道近却受南院枢密使的人把控。”
陆青查阅舆图:“咱们的人手断然无法同跟三路。”
“不用派人尾随。”苏晏决断。
苏晏回头转视,目光显出锋锐。
“随他们自乱阵脚。”
陆青未解其意。
苏晏至桌畔取钱匣打开。
匣内存银锭及若干散金叶。
苏晏抓出金叶布在桌前。
“你赴城西联络和记车马行的胡掌柜。”
陆青点首受命。
“速调三辆厚实的空篷车。配齐好手车夫。”苏晏口齿清晰,“命他们卯时正列位东、西、北门外待命。空车守候即可,若有人要花重金雇车当即驶离。”
陆青微愣:“东家这是要……”
“以此局搅乱这塘浑水。”苏晏点明关窍,“三辆不明来路的空车齐现城外必惹兵卒猜疑通禀。南院枢密使立刻便知城内外有大批货流欲脱走。”
苏晏叩动桌沿。
“将风声收紧才能让这群耗子乱闯显露痕迹。”
陆青目光定在桌面金叶上。
“属下该予胡掌柜多大数额作打点。”
“全数交付与他。”苏晏把匣推前,“告诉他这是封口之用,车资款项随后单结,若顺妥完事尚另有酬金。”
陆青收下沉重钱匣。
“卯时正,天色应仍暗淡。”
“此事宜快不宜迟。”苏晏视线锁定陆青,“你现下便动身走去胡掌柜住所后门叩关叫人。”
陆青揣好钱匣依言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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