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苏晏此刻正身处隔壁的地字号房。
她像一只猫，悄无声息地贴在巨大的雕花屏风后面。
屏风的镂空雕花，成了她绝佳的观察孔。
天字号房里的一切，都映入她的眼中。
张启山的紧张，他袖子里微微的凸起，都看得一清二楚。
苏晏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
锦囊是西夏风格，绣着奇怪的纹饰。
她将锦囊凑到鼻尖，没有闻到任何气味，仿佛里面空无一物。
她用指甲，轻轻掐碎了藏在锦囊夹层里的一颗蜡丸。
动作很轻。
一股淡淡的香气，瞬间从囊口逸散出来。
味道很奇特，像是多种香料混合而成，带着一点点草原的干燥和木头的苦涩。
这股香气迅速在地字号房里弥漫开，然后，一丝丝，一缕缕，顺着屏风的缝隙，飘向隔壁。
苏晏屏住呼吸，将自己完全隐藏在阴影里。
门外响起沉重的脚步声。
天字号房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高大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便服，但掩不住那一身肃杀之气。
颧骨很高，眼神像鹰一样锐利，扫视着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是完颜石。
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精悍的护卫。
护卫进来后，立刻一左一右，守住了门口。
完颜石的目光落在张启山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开始检查整个房间。
他先是走到窗边，推开窗看了一眼楼下，确认没有异常。
接着，他又检查了门栓。
最后，他才慢慢踱步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鼻子却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飘进了他的鼻腔。
完颜石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这味道他很熟悉。
那些来自西夏的商人，身上总带着这种混合香料的味道。
他们自诩风雅，却不知这味道在金国人闻起来，甜腻得让人心烦。
“你身上带了什么香料？”完颜石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审问意味。
张启山心里一紧，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他按照苏晏事先的交代，露出一丝讨好的笑容。
“大人说笑了，我一个粗人，哪用得起那些玩意儿。”
他顿了顿，装作也闻了闻空气，然后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
“哦，我想起来了。掌柜的说，这天字号房昨日刚有几个西夏来的客商用过，许是他们留下的味道。”
张启山指了指墙角的香炉。
“您也知道，那些西夏人最爱摆弄这些东西。”
完颜石的视线扫过那个空空如也的香炉，脸上的怀疑并未完全消退。
但他没有再追问。
这里是黑山集，辽、宋、西夏、金四方势力交错，人员混杂，留下点什么味道也不足为奇。
可那丝香气，就像一根细小的刺，已经扎进了他心里。
“东西呢？”完颜石开门见山。
张启山不敢怠慢，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包裹。
包裹不大，方方正正。
他将包裹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大人请过目。”
完颜石没有立刻去拿。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眼神依然锐利。
“规矩你懂，我只看东西，不认人。”
“小的明白。”张启山躬着身子，态度谦卑。
就在完颜石的手，即将触碰到那个油纸包的瞬间——
“砰！”
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重物被砸碎了。
紧接着，是桌椅翻倒的声音，人群的惊呼声，还有兵器碰撞的刺耳声响。
“打起来了！”
“快跑啊！”
混乱的叫喊声，瞬间从楼下传来。
完颜石的两个护卫立刻警惕起来，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分神朝窗外看去。
完颜石的动作也停住了。
他的注意力，被窗外的骚乱吸引了过去。
就是现在！
隔壁地字号房里，苏晏眼中精光一闪。
她早已准备好，手中牵着一根几乎看不见的黑色丝线。
丝线的另一头，系着另一个一模一样的油纸包。
她手腕轻轻一抖。
那个包裹，如同长了翅膀的飞蛾，悄无声息地越过屏风顶端的缝隙，精准地、垂直地落了下去。
天字号房里。
张启山像是被楼下的动静吓了一跳，身体猛地一晃。
他的左手下意识地抬起，盖在了桌上那个油纸包上，做出一个保护的姿势。
这个动作，完美遮挡了完颜石的视线。
与此同时，他的右手快如闪电。
苏晏垂下的包裹，正好落在他右手边。
他一把抓住，塞入怀中。
同一时间，他盖在桌上包裹的左手，也迅速收回。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从包裹垂落，到他完成调换，前后不过一眨眼的工夫。
完颜石的注意力只被窗外吸引了不到两息的时间。
当他收回目光时，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化。
桌上还是那个油纸包。
张启山还是那个惊慌失措的样子。
只是，桌上的图纸，已经不再是那一沓完美的图纸。
而张启山怀里揣着的，却是能掀起滔天巨浪的真正图谋。
“怎么回事？”完颜石沉声问向护卫。
“大人，楼下好像是两拨脚夫因为抢生意打起来了，动了刀子。”一个护卫回头禀报。
完颜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种地方，龙蛇混杂，发生点冲突倒也正常。
但他天性多疑，总觉得事情有些蹊跷。
空气中那股西夏人的香气，和这突如其来的骚乱，让他心里升起一丝不安。
他不想再耽搁下去。
“东西我带走了。”
完颜石拿起桌上的油纸包，掂了掂分量，又检查了一下封口的麻绳系法。
和他之前约定的暗记完全一样。
他将包裹塞入怀中，站起身。
“你，马上离开黑山集。”他盯着张启山，冷冷地命令道，“永远不要再回来。”
“是，是，小的这就走。”
张启山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天字号房。
完颜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眼神冰冷。
他转身对护卫下令。
“跟上他，出了镇子，处理干净。”
“是！”
一个护卫领命，迅速追了出去。
完-颜-石再次看了一眼窗外。
楼下的混乱还在继续，但似乎已经被人控制住了，打斗声渐渐平息。
他没有再停留，带着剩下的护卫，从另一侧的楼梯，快步离开了醉生楼。
隔壁的地字号房里。
苏晏将一切尽收眼底。
她收回丝线，静静地站在屏风后，一动不动。
果然，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
天字号房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一只眼睛，从门缝里朝里面窥探。
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桌上翻倒的茶杯，证明这里曾有人来过。
门又悄无声息地关上了。
苏晏又等了片刻，确认无人之后，才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已经恢复平静的街道，眼神深邃。
计划的第一步，完成了。
那份有缺陷的图纸，已经到了金国人手里。
但她知道，这还不够。
一个死物，是无法开口说话的。
接下来，她要让这份“完美”的图纸，在一个最恰当的时机，从一个最“合理”的人身上，被搜出来。
张启山此刻正怀揣着那个真正的包裹，在黑山集的另一条路上狂奔。
他的身后，缀着一条致命的尾巴。
而他奔跑的方向，正是苏晏为他选好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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