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山看着那封信,心里却涌起一阵寒意。
他意识到,这不仅仅是嫁祸。
苏晏要的,是一枚棋子。
一枚会说话,会自己走进敌人陷阱的棋子。
“小姐,这是初稿。”
张启山将一张临摹好的信纸递过去,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敬畏。
他自负于自己的模仿能力,无论是别人的字迹还是箭术,看几遍就能学个七八分。
这封信,他自信已经模仿了西夏文书九成的神韵。
苏晏接了过来。
纸张在油灯下泛着微黄的光。
她的手指很稳,目光从第一个字,缓缓移到最后一个字。
窑洞里很安静,只有张启山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笔锋的转折,很像。”苏晏先是肯定了一句。
张启山心里刚松了口气。
“但墨不行。”苏晏的手指轻轻点在纸上,“太新了,也太均匀了。”
她将信纸举到灯火旁,让光线穿透纸背。
“你看这墨色,从头到尾,深浅一致。像是刚刚写完,就立刻要拿给人看一样,生怕别人看不清楚。”
张启山凑过去看,果然如此。
他临摹时全神贯注,下笔力道均匀,反而失了真。
“真正的密信,不会是这样。”苏晏放下信纸,“写信的人,心境是紧张的,下笔的力道不可能完全一致。而且,信写好后,会被藏在身上,贴身携带。会沾上汗,会反复被打开查看,纸张会起皱,墨迹会晕开。”
她看着张启山,眼神像是在解剖一具尸体,冷静而精准。
“你这封信,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个证物,而不是一个活人用过的东西。完颜宗翰身边不缺能人,一眼就能看出是伪造的。”
张启山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从未想过,一封信里竟然有这么多门道。
这些细节,是他这种埋头做技术的人,永远不会注意到的。
“那……那该怎么办?”他有些无措。
苏晏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窑洞的角落,那里放着一些日常杂物。
她拿起一个粗陶茶碗,倒了些凉透的茶水,又从一个盐罐里捏了一小撮盐粒,放进碗里搅了搅。
接着,她用手指从油灯的底座上,蘸了一点点凝固的油脂。
她回到桌边,将这些东西一一放下。
“纸张的纤维,在遇到不同的东西时,会有不同的反应。”
苏晏拿起那张作废的信纸,用指尖蘸了些许盐茶水,轻轻在纸张的边角和折痕处涂抹。
“汗液里有盐分,会让纸张边缘泛黄,变得脆弱。这种黄,和自然放旧的黄不一样,它不均匀,而且会向内渗透。”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
茶水很快渗入纸张,留下淡淡的、不规则的黄褐色痕迹。
接着,她又将那一点点油脂,抹在手指上,然后用这两根手指,反复捻动信纸的几个角。
“经常被人翻看的地方,会留下指腹的油。时间久了,这些地方会变得光滑,甚至有些透明。”
张启山目瞪口呆地看着。
一张崭新的信纸,在苏晏的手里,像是经历了几十天的风霜。
那些褶皱、那些污渍、那些磨损,看起来如此自然,仿佛这封信真的曾被一个焦虑的密探,藏在怀里无数个日夜。
“形似,只是第一步。”苏晏将处理好的纸张放在一边晾干,“神似,才最关键。”
她抬起头,看向张启山。
“赫连铁,西夏在黑山集的负责人。跟我说说他。”
张启山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他迅速整理思绪,沉声说道:“赫连铁这个人,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他不是个沉稳的人,为人高调,好大喜功。每次做成一点小事,都恨不得让整个黑山集的人都知道是他干的。”
苏晏的嘴角,微微向上扬了一下。
“很好。”
她拿起那支奇特的笔,在一张新的纸上开始写画。
她写的不是信的内容,而是一些零散的词句。
“‘金人愚钝’,太大而化之了。应该更具体,更能体现出他的沾沾自喜。”
苏晏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划掉之前的词,换上新的。
“改成‘完颜石蠢笨如猪,奉假图为至宝’。”
她又看向信的结尾。
“‘请功’两个字,太直接,太正式了。一个贪功冒进的人,在邀功的时候,会显得更急切,甚至会带上一点点威胁和暗示。”
苏晏的笔尖停下,在纸上写下最后一句。
“‘此等奇功,非重赏不能彰显。’,这样才像赫连铁会说的话。”
她将改好的措辞,推到张启山面前。
张启山看着纸上的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背脊升起。
苏晏根本不认识赫连铁。
但仅仅通过他的几句描述,她就精准地勾勒出了那个人的说话口吻、思维方式,甚至是他写信时的小习惯。
这不是伪造,这是附身。
她在让赫连铁的“魂”,附在这封信上。
“用这种口吻,重新写一封。墨迹要有深有浅,写到关键的功劳时,下笔要重,写到对上级的催促时,可以稍微潦草急促一些。”苏晏吩咐道。
“是,小姐。”
张启山再也没有任何迟疑。
他重新铺开那张做旧的信纸,深吸一口气,开始落笔。
这一次,他脑子里想的,不再是模仿字迹,而是自己变成了那个志得意满、急于邀功的赫连铁。
笔尖在纸上游走,时而沉稳,时而急切。
墨色深浅变化,浑然天成。
一封信写完,张启山自己看着,都觉得心惊。
这封信,就像是从赫连铁的怀里刚刚掏出来的一样。
字迹是他的,口吻是他的,连那种藏不住的得意和贪婪,都透过纸背渗了出来。
苏晏拿过信,仔细检查了一遍,最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从那个木盒里,取出另一枚小小的印章和一盒特殊的印泥。
这是她用系统积分兑换的“万能印章伪造工具”。
她根据张启山对西夏官方印信的描述,快速雕刻、调整。
最后,在那封信的末尾,盖上了一个鲜红的、毫无破绽的西夏密印。
“罪证”完成了。
张启山手捧着这封信,感觉它重若千斤。
他仿佛能看到,当金国的高层看到这封信时,会是何等暴怒。
他们不会去怀疑信的真假,因为信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完美印证了他们对赫连铁,乃至对西夏人的认知。
贪婪、冒进、背信弃义。
这封信,精准地踩在了金国人最愤怒、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上。
小姐要的,根本不是让他们相信,而是让他们确认自己的偏见。
苏晏小心地将那份修正过的、完美的连珠铳图纸,和这封致命的密信叠在一起。
她用一张油纸,仔细将它们包好,封口处用细麻绳系紧。
一个完美的陷阱,已经准备就绪。
“物证有了。”苏晏将油纸包递给张启山,“接下来,就是局。”
她将目光投向墙上挂着的一张简易地图。
那是张启山凭记忆画的醉生楼布局图。
“我们要让完颜石,亲眼看到西夏人‘抢’走了这个包裹。然后,我们还要让这个包裹,最终完好无损地,落到金国人的手里。”
张启山的视线,也落在地图上。
他看着那些交错的房间、走廊和出口,脑子飞速运转,却理不出一点头绪。
这个局,要怎么布?
既要让西夏人背上黑锅,又要让金国人得到“赃物”。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苏晏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了二楼一个不起眼的房间上。
那是天字号房旁边的一间杂物房。
“交易日是五天后。”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平静,“我们还有时间。不过,在此之前,我需要先去见一个人。”
她的手指离开了地图,
“是时候,以清晏坊坊主的身份,去拜会一下本地的父母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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