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举起酒杯,正要说几句场面话,却忽然感到一丝异样。
悬在殿中梁柱间的巨大宫灯,似乎在轻微地摇晃。
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摆动,而是一种细微的、不规则的颤抖。
高仙芝站在她身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锐利的目光扫向宫灯的挂钩。
紧接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震动,从脚下的金砖地面传来。
那震动很轻微,却带着一种钻心的频率,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地底深处碾过。
歌舞声停了下来。
乐师们面面相觑,舞女们也停住了旋转的脚步,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
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百官低低的交谈声。
“怎么回事?”
“地龙翻身了吗?”
“不像,南京城多少年没有过地龙了。”
议论声中,一阵清晰的“咯吱”声,从所有人的头顶传来。
声音来自大殿正上方那根最粗壮的横梁。
木材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挤压着,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几缕细密的灰尘,从横梁与立柱结合的卯榫结构中簌簌落下。
其中一缕,不偏不倚,正好掉进了皇帝面前那只盛满美酒的金杯里。
皇帝正端着酒杯,准备一饮而尽。
灰尘落下,在清亮的酒液表面晕开一小团浑浊。
他的动作僵住了。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
皇帝惊恐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那根不断发出异响的横梁。
更多的灰尘和木屑开始掉落。
那“咯吱”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像是有无数只手在用力撕扯着宫殿的骨架。
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护驾!”
皇帝猛地将金杯摔在地上,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喊。
“大殿要塌了!快护驾!”
这一声喊叫,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瞬间引爆了整个大殿的恐慌。
百官们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们再也顾不上什么君臣礼仪,纷纷从席位上跳起来,本能地朝着殿门的方向涌去。
“快跑!”
“别挡路!”
桌案被撞翻,酒水菜肴洒了一地。
华丽的丝绸地毯被踩得一片狼藉。
曾经道貌岸然的朝廷重臣,此刻如同受惊的鸭群,互相推搡,拥挤着,尖叫着,只为了能第一个逃出这座即将崩塌的牢笼。
混乱中,耶律元祯的身影显得格外冷静。
他没有跟着人群乱跑,而是第一时间拔出腰间的长刀,大步冲到皇帝身边,将他护在身后。
“陛下莫慌!”
他的声音洪亮而沉稳,穿透了鼎沸的人声,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所有卫士听令!护住陛下和太后!”
殿外的禁军和枢密府卫士听到命令,立刻冲了进来,强行在混乱的人群中开辟出一条通路,围在了皇帝和皇太后周围。
“陛下!”耶律元祯趁着这短暂的喘息之机,高声建议道,“此地危险,不可久留!臣请陛下即刻移驾城外秋捺钵围场!那里设有备用行宫,地方开阔,守卫严密,足以确保圣上与太后娘娘万全!”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惊慌失措的皇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
“准!准奏!快,立刻移驾!”
耶律元祯立刻转身,指挥着卫士护送皇帝和皇太后向殿外转移。
就在这片极致的混乱之中,只有一个人没有动。
高仙芝。
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奔逃,甚至没有去看皇帝一眼。
他只是站在原地,冷静地抬着头,死死盯着那根发出怪响的横梁。
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一只捕食前的狐狸。
周围的尖叫和碰撞声,似乎都无法干扰他的思绪。
这震动不对劲。
如果是地龙翻身,震感应该是从四面八方传来,整座宫殿都会摇晃。
可现在,所有的异响和震动,源头都异常集中。
就好像……就好像只有那根横梁,以及它下方的区域在出问题。
这不像是天灾。
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人祸。
高仙芝的目光缓缓移动,扫过殿内每一个人。
扫过那些惊慌失措的官员,扫过那些恪尽职守的卫士。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耶律元祯的背影上。
耶律元祯正护在皇帝身侧,指挥着队伍撤离,他的背影挺拔,动作果断,看起来是如此的忠心耿耿,无懈可击。
可就是这份完美,让高仙芝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今天早上,耶律元祯亲自带人检查过这根横梁。
然后,横梁就在宫宴上出了问题。
耶律元祯又在第一时间,提出了一个完美得过分的解决方案——移驾城外围场。
这一切,未免太过巧合。
高仙芝快步走到皇太后身边。
皇太后虽然也受了惊吓,但常年身居高位的养气功夫让她保持着基本的镇定。
“娘娘。”高仙芝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在她耳边耳语,“事情有蹊跷。”
皇太后侧过头,用眼神询问。
“这震动不似天灾,源头过于集中。”高仙芝的语速极快,声音被他压得又低又沉,“耶律元祯早上刚查过横梁,今夜横梁就出了事。他提议去围场,那地方……是他的兵马在驻守。”
皇太后握着扶手的手指,瞬间收紧了。
她的脸色在摇曳的火光下变得晦暗不明。
她看向耶律元祯的背影,那眼神变得无比深邃,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疯狂地生根发芽。
此时,庞大的皇家仪仗队已经乱哄哄地组织起来。
皇帝被一群内侍和卫兵簇拥着,坐上了最华丽的龙辇。
受惊的百官也顾不上整理仪容,纷纷爬上自己的马车。
整支队伍在禁军和枢密府卫队的护送下,仓皇地离开了皇宫,朝着城外的方向进发。
火把照亮了长街,马蹄声和车轮滚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耶律元祯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方,负责开路。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两道审视的目光,如同芒刺一般,从背后射来。
一道,来自高仙芝。
另一道,来自皇太后。
鱼儿上钩了。
但同时,鱼儿也察觉到了鱼钩的冰冷。
他必须更加小心。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是在刀尖上跳舞。
队伍行进的速度很快,几乎没有片刻停歇。
空气里弥漫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
出了南京城门,官道变得开阔。
秋夜的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让许多惊魂未定的人稍微清醒了一些。
耶律元祯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长长的火龙,皇帝的龙辇被护在队伍中央,而皇太后的车驾,就在不远处。
高仙芝骑着马,紧紧跟在太后的车驾旁,像一个忠实的影子。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耶律元祯的后背。
耶律元祯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催动了坐下的战马。
前方,夜色深沉。
秋捺钵围场的轮廓,已经在黑暗中隐约可见。
那片皇家猎苑,此刻不再是享乐之地。
它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精心布置好的陷阱。
而他,正在亲手将辽国最尊贵的一群人,带入陷阱的中心。
皇帝的车驾率先抵达了围场行宫。
行宫早已得到命令,内外灯火通明。
耶律元祯的亲信兵马已经完全接管了此地的防务,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整个行宫围得如同铁桶一般。
皇帝从龙辇上下来,脚踩在坚实的土地上时,腿肚子还在微微发软。
他看着眼前这座固若金汤的行宫,和周围那些手持兵刃、神情肃杀的士兵,狂跳的心才终于安定了少许。
“传朕旨意!”皇帝惊魂未定,声音还有些颤抖,“立刻加强戒备!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所有通道,全部封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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