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贴身女官快步走进殿内，动作轻柔地换上了一杯新茶。
皇太后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已经睡着了。
女官退下后，她才缓缓睁开眼睛，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萧观音奴被押入天牢的消息，像一场风暴，席卷了整个南京城。
第二天早朝，弹劾的奏章堆满了皇帝的书案。
每一个奏章都言辞激烈，将国舅贩卖“毒药”、图财害命的罪行描绘得淋漓尽致。
朝臣们空前团结，义愤填膺，纷纷请求皇帝下旨严惩。
龙椅上的皇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下了一道旨意，命南院枢密使耶律元祯主审此案，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旨意传到南院枢密府，耶律元祯只是平静地接了旨。
他没有立刻提审萧观音奴。
他甚至连天牢的门都没有踏进一步。
他只是下令，将所有涉案的人证、物证全部收拢，然后便关起门来，一页一页地翻看卷宗。
审案的进度，慢得令人发指。
朝中的舆论却一天比一天汹涌。
所有人都知道，枢密使大人在等。
他在等宫里那位至高无上的女人的反应。
这桩案子，看似是国舅贪腐，实则是枢密使与皇太后之间的一次无声博弈。
萧观音奴，就是那枚被摆在棋盘中央，决定胜负的棋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然而，一天过去了。
两天过去了。
宫里没有任何动静。
皇太后仿佛将自己隔绝在了风暴之外，每日依旧听曲、赏花，仿佛被关进天牢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她不求情，不施压，也不传唤任何大臣。
这种极致的沉默，比任何雷霆手段都更让人心悸。
清晏坊。
苏晏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一片落叶。
秋风萧瑟。
“她比我们想象的，要沉得住气。”耶律元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这几日一直待在枢密府，此刻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这不是沉得住气。”苏晏没有回头，“这是在权衡。”
她站起身，为他倒了一杯热茶。
“她在称量她那个弟弟的价值。称量救他需要付出的代价，和放弃他能够保全的利益。”
耶律元祯接过茶杯，指尖的温度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一个亲弟弟，难道还能比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更重要？”
“在她的世界里，没有亲人，只有棋子。”苏晏的语气很平淡，“有用的棋子，和废弃的棋子。”
耶律元祯沉默了。
他知道苏晏说的是对的。
这场沉默的对峙，持续到了第七天。
第七天夜里，子时刚过，天牢的方向突然火光冲天。
凄厉的铜锣声划破了南京城寂静的夜空。
“走水了！天牢走水了！”
喊声，哭嚎声，乱成一团。
京城的守军和禁军被惊动，迅速赶去救火。
火势并不算大，很快就被扑灭了。
起火点很集中，就在关押重犯的监区。
那里烟熏火燎，一片狼藉。
狱卒们清理现场时，在一间被烧得最彻底的牢房里，发现了一具蜷缩在角落的尸体。
尸体被熏得漆黑，但身上的囚服和镣铐，还能依稀辨认出身份。
当朝国舅，萧观音奴。
耶律元祯赶到现场时，火已经完全熄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混合着水汽，又湿又冷。
他走进那间牢房，狱卒举着火把，照亮了里面的情形。
牢门完好，门锁没有被破坏的痕迹。
墙壁和铁栅栏都被熏黑了。
萧观音奴的尸体躺在地上，衣物没有被完全烧毁，但脸上和手上满是黑灰。
一名仵作正在旁边进行初步的检验。
“大人。”仵作起身，恭敬地禀报，“死者身上没有明显外伤，也无中毒迹象。从口鼻中的烟灰和喉部的状况来看，是窒息而亡。”
耶律元祯蹲下身，亲自查看尸体。
他的手指拂过萧观音奴僵硬的脖颈，眼神变得锐利。
“火是怎么烧起来的？”他问旁边的狱卒。
狱卒吓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
“回……回大人，据说是……是国舅爷自己夜里不慎，打翻了烛台，引燃了铺盖的干草……”
耶律元祯站起身，环顾四周。
牢房很小，除了一个草堆，几乎没什么可燃的东西。
一场小小的火灾，竟然能精准地烧死一个大活人，还让他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
这话说给三岁孩子听，都不会信。
这不是意外。
这是一场处决。
一场干净利落，不留任何痕迹的清理。
皇太后终于做出了她的选择。
她用最决绝的方式，斩断了萧观音奴这条线。
她亲手烧掉了这枚废棋，保全了她整个棋盘。
耶律元祯的心里，一片冰冷。
他一直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个贪恋权位的女人。
现在他才明白，他面对的是一个毫无感情的怪物。
他走出天牢，冰冷的夜风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许多。
他以为自己布下了一个完美的局，将了对方一军。
却没想到，对方根本没有按棋规来走。
她直接掀翻了棋盘的一角，用最血腥的方式，宣告了这一局的结束。
耶律元祯没有回枢密府，而是直接去了清晏坊。
苏晏还没有睡，房间里亮着一盏灯。
他推门进去，将那股寒气也带了进去。
苏晏抬头看他，从他的脸色，已经猜到了结果。
“他死了。”耶律元祯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苏晏应了一声，很平静。
这个结果，在她的预料之中。
耶律元祯看着她，神色凝重。
“我以为这是一次胜利。”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挫败感。
他们费尽心机，将国舅送进了绝路，逼着皇太后做出反应。
可对方的反应，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的心口。
“现在看来，”耶律元祯自嘲地笑了笑，“我们只是逼着她，丢掉了一件没用的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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