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了头遍,天还是黑乎乎的。苏晏坐起来,披上外衣,走到桌子边。
点亮油灯。
那昏黄的光圈照亮了桌面,也照亮了她从枕头下面拿出来的那个旧诗册子。
纸张翻动的声音有点轻,带着点脆响。
这次,她没有一页一页地读诗了,而是手指落在那些墨色深浅不一样的批注上面,专门研读批注。
她父亲的字迹,有的写得工整,有的呢就潦草,落笔的情绪仿佛还留在纸上头。
翻到写风景诗那几页的时候,批注就多起来了。
“西山云深”这四个字旁边,她父亲又加了四个小字:“暮钟何处?”
苏晏的手指就悬在这句话上面,过了一会儿,又往后面翻了。
另外一页呢,有一首凭吊古战场的诗,最后空白的地方,她父亲用更细的笔锋写了一句话:“癸未年三月,与茂卿兄踏青至此,见断碑仆于荒草,碑文漫漶,唯‘普济’二字可辨,慨然良久。”
断碑。
癸未年三月。
普济。
再往前面翻,另外一处批注:“山寺多野犬,吠声惊夜,然路径犹在。”
这句话没头没尾的,就夹在几句咏物的诗中间。
苏晏就把那书册子合上。
她吹熄了油灯,在黑漆漆的地方坐了一会儿,才起来走到门边,侧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走廊下面静悄悄的,就只有风穿过屋檐呜呜地叫声。
天快要亮了的时候啊,翠儿来送热水了。
木盆放下来,蒸汽腾起来。翠儿低着头,用一块布巾擦着盆边边。
苏晏咳了两声,声音有点哑:“翠儿啊,我昨晚做噩梦了呢。”
翠儿的手就停了停,没抬头看。
“梦见……梦见我娘了。”苏晏就接着说,语气听起来有点飘忽,“她说她在西山的一个庙里给我点了一盏长明灯,求我病能好起来。可我怎么也记不住是哪个庙了。心里很难受的啦,堵得慌呢。”
翠儿就抬起眼睛,很快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又垂下去了。
“你想去……看看吗?”
“想去。”苏晏点头了,又摇摇头,“可我出不去。也……不知道是哪个庙呢。”
她的声音就低下去了,透着一种无力的茫然。
翠儿就咬了咬自己的嘴唇,手指头绞着那块布巾。
过了好半天,她才开口,声音压得非常低:“我……我认识一个常常去各个府上送菜的老周头,他老是往城外跑来着,或许……或许他会知道一些东西的。”
苏晏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地暗淡下去了,就轻轻地说:“那你……方便的时候,帮我问问?不用问名字,就问问西山那边,哪个庙……香火很灵验,或是……特别灵验的?”
翠儿就点了点头,端起空的盆子,脚下走得匆匆忙忙地出去了。
门就关上了。
苏晏走到窗户边,看着外面灰白的天光。
两天过后,翠儿她又来了。
这次她没端水盆哦,手里捏着一个洗了一半的萝卜,假装在窗户下面削皮的。
苏晏靠在窗子里面,看着院子里的枯树。
“老周头他说了呀,”翠儿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一样,断断续续地飘进来了,“西山那边庙很多,早些年都可旺了。后来嘛……后来北边不太平的,好多庙就荒废掉了。有一个叫普济寺的,最大的呢,三年前……出事了,和尚都被抓走了,庙就被封起来了,现在就只剩下破墙烂瓦了啦,没人去了。”
她停顿了一下,刀子在萝卜上刮得沙沙响。
“老周头他还说啊,那寺庙后面的山上原来有一块老碑呢,年头可久了。去年夏天打雷的时候,给劈断了,半截还埋在土里面。”
苏晏没说话,就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翠儿削完了萝卜,站起来了,端着木盆就走了。
她走过窗户下面的时候呀,一小团湿漉漉的、沾着泥土的草根,就从她袖子里掉出来了,滚到了苏晏窗根底下。
是几株很常见的车前草。
苏晏等她走远了,才慢慢地俯下身子,把那草根给拾起来了。
根部的泥土还是湿的。
她关好窗户了,走到桌子边,用一块帕子擦掉泥土,把草根放在桌子上。
然后呢,她从贴身小衣的夹层里面,拿出来那支竹簪,扭开,然后倒出来一张早就准备好的、指甲盖那么大的纸条。
上面用炭笔写着四个字:“西山山货”。
她把纸条重新卷好了,塞回竹簪里面,然后把竹簪小心翼翼地插进那团草根里,用手指把草根拢了拢,把簪头给遮掩住了。
做完这些了,她就推开后面的窗户一条缝。
窗户外面是杂物间后墙和院墙的夹道,堆着烂木头和破瓦罐呢,平时没人来的。
她就把那裹着竹簪的草根团,轻轻地抛进了一个半埋在土里面的破瓦罐里面了。
罐口是斜着的,里面黑洞洞的,积着雨水和枯叶。
竹簪掉进去,没发出什么声音的。
苏晏她关好了窗户。
三天后,同样的那个瓦罐里面,多了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炒熟了的山核桃。
核桃是王掌柜放进去的啦。
苏晏她拿回来了,剥开了一颗吃。
核桃仁里面呢,夹着更小的纸条的。
纸条上的字写得密密麻麻,很小的,是王掌柜的笔迹:
“普济寺,在西山的北面山脚下,已经荒废掉了啦。寺庙的墙塌了一半,主殿的屋顶还在。白天有砍柴的、采药的路过的山路,离寺庙差不多一百步。寺庙里有很多野狗,三五成群,很凶的,叫声也传得很远。晚上偶尔有流浪的人在那里借宿。”
苏晏她把纸条给烧掉了。
核桃很香,她慢慢地,一颗一颗地吃完了。
接下来这几天,她的咳嗽就时好时坏了。
好的时候呢,她能下床走几步,在院嬷嬷她叹着气说,“前面几天白养了呢。”
苏晏靠在床头,说话的声音像丝线一样微弱:“嬷嬷啊……我晚上……总是觉得有东西堵着嗓子,喘不过气来。恐怕是……肺里面的毛病更重了。”
李嬷嬷她没吭声。
又过了两天,翠儿她“无意中”跟另外一个唱歌跳舞的丫鬟聊天的时候,说起城外西山里面有一种草药,叶子像鸭掌,开紫色的花,对咳嗽喘气特别管用,是她老家一个到处跑的郎中说的。
那个乐伎转头就把这话当成闲聊说了出去了。
话传了几道了,变得有些不一样了,最后落到李嬷嬷耳朵里,就变成了“西山有种特别少的紫花草,专门治肺痨咳血的”。
李嬷嬷她将信将疑的。
刚好那几天,苏晏的“病情”又严重下去了。
咳得更凶了,痰里面竟然带了点血丝——那是她悄悄地咬破了舌尖混进去的。
李嬷嬷看着帕子上面那点刺眼的红,脸色就变了。
请大夫又要花钱,而且不一定有用。
这个苏晏她要是真死在这里了,她也不好交代的。
“你真的想去采那个药吗?”李嬷嬷她盯着苏晏那张苍白又没精神的脸。
苏晏她费力地点点头,眼神看起来很涣散:“死马……当活马医吧。嬷嬷啊,求求您……让我试一下吧。采不到呢,我也认了。”
李嬷嬷她犹豫了很久,终于松口了:“好吧。让那个刘婆子陪你走一趟吧。早去早回啊,不要瞎跑哦。”
刘婆子是教坊司里面一个做粗活的婆子,五十多岁了,个子很高大,力气也大,平时负责洗衣服搬东西的,话不多,看起来有点呆呆的。
出去的那天,天色看起来阴沉沉的。
苏晏她裹着最厚的旧棉袍,头上包了块灰色的布头巾,就只露出来一双看起来黯淡无光的眼睛。
她走路的脚步看起来很虚浮,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呢。
刘婆子跟在她身后,背着一个空的竹篓,面无表情的。
两个人从教坊司的后门出去了,穿过几条冷冷清清的巷子,出了南城门。
城外土路走起来很颠簸,风也更大了。
苏晏她走得更慢了呢,咳嗽声一直不停的。
刘婆子开始的时候还催了几句,后来看到她那副随时要倒下的样子,也懒得催她了,就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她。
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了,进了西山范围了。山路开始变得崎岖,树木也越来越密。
苏晏她停下来了,扶着路边的树,喘得很厉害。
“刘妈妈啊……”她声音很细弱,“我……我走不动了。那个草药……好像就在前面那片林子往里面的山坡上,开着紫色的花呢,很好认的。您……您腿脚很利索的啦,能不能帮我先去探一下呢?我在这里歇口气呀,缓过来我就过去找您。”
刘婆子看了看她指的方向,又看了看她那张煞白的脸,眉头就拧起来了。
“你就在这里等着吧,不要乱跑哦。”刘婆子说,“我去看看。要是没有的话,我们赶紧回去。”
苏晏她连忙点头了。
刘婆子放下竹篓,朝那片林子走去。她身形很快消失在树丛后面。
苏晏又等了片刻,直到完全听不见刘婆子的脚步声。
她脸上虚弱的神色瞬间褪去,眼神变得锐利。
她迅速观察了一下四周,然后朝着与刘婆子相反的方向,一条更隐蔽的、长满灌木的小径快步走去了。
脚步虽然还是有点虚浮,但是速度很快,对那条路好像也并不陌生——王掌柜给的那个简易的路线图,她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了。
普济寺比她想的要更破败。
山门早就看不见了,就只剩下两根歪歪斜斜的石柱子了。
院墙塌了大半了呢,野草从碎石瓦砾里面疯长出来了。
主殿还立在那里,屋顶塌了一半,露出来黑乎乎的椽子,就像一个巨兽张开的残破的嘴巴。
四周静悄悄的,就只有风吹过那些残破的墙壁呜呜地叫,还有不知道藏在哪里的乌鸦发出来的一两声啼叫。
苏晏没有立刻进去。
她伏在一丛半人高的枯草后,屏息观察。
殿前空地有野狗刨过的痕迹,几堆风干的粪便散落着。
空气中弥漫着灰尘、腐烂木头的味道和野兽留下来的腥臊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没有人活动的迹象。
她等了一会儿了,才矮着身子,贴着残墙的阴影,很快地移动到大殿侧面一个垮塌的缺口那里,闪身进去了。
大殿里面光线很昏暗,积了厚厚的灰尘。
残存的神像东倒西歪的,颜色都剥落了,露出来底下泥胎原本的颜色。
蜘蛛网在那些梁柱中间结成灰白色的帘子。
她按照她父亲批注里面那句模糊的暗示——“佛前七步,莲座西倾”,小心翼翼地数着步子,朝西边挪动了。
地面不平整,散落着碎砖和木块。
走了大概七步了呢,她停在一尊歪倒的莲花座前面。
座上面的佛像早就不知道去哪里了,就只剩下光秃秃的石座。
座基很大,布满了裂纹和苔藓。
苏晏她蹲下身子,手指沿着座基底部的边缘仔细地摸索着。
灰尘和滑溜溜的苔藓沾满了手指。
摸到西边靠里面的位置的时候,指尖触碰到了一个有点松动的石板。
她用力地抠了抠,石板被她慢慢地挪开了一条缝隙。
缝隙下面呢,是一个巴掌那么大的凹洞。
洞底,有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
苏晏她这心跳猛地快了好几下。
她很快地把包裹拿出来了,塞进怀里,然后把石板推回原来的位置,顺手抓了一把灰尘和碎屑,撒在那些挪动过的痕迹上面。
她不敢耽搁了,立刻站起来,准备按着原来的路退出去。
就在这个时候,大殿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野狗狂吠声!
不是一只哦,是好几只,叫声很凶猛,带着那种警告和驱赶的意思。
接着呢,一阵沉重又有点凌乱的脚步声从远处传过来,越来越近,踏着大殿外面那些碎石和枯枝,朝着大殿的方向过来了。
不止一个人哦。
苏晏她的瞳孔一下子就缩起来了。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很快地就锁定了大殿角落里一根粗大的、还没完全倒塌的断柱子。
柱子后面,堆着一些垮塌下来的瓦砾和烂木头,形成了一个很狭窄的三角空间。
她几乎是扑过去的,蜷缩着身体,钻进那堆瓦砾后面,紧紧地贴住冰冷的断柱。
灰尘扬起来了,呛得她喉咙有点痒,她死死地捂住嘴巴,把咳嗽给憋回去了。
脚步声到了大殿门口了,停了一下。
“他妈的,这群疯狗!”一个粗声粗气的男声骂骂咧咧地说,“追着老子一路呢!”
“少说废话了,快看看里面有没有人啊。”另外一个声音更低沉,也更谨慎。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的,就从大殿门口那个缺口处走进来了。
飞卢小说网 b.faloo.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优质火爆的连载小说尽在飞卢小说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