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影中的人影一闪而逝,带来一阵夜风。
赵谦来得很快。
他踏入密室时,脸上还带着一丝谄媚的笑意,以为是得了什么新的差事。
“枢密使大人,您找我?”
耶律元祯没有说话。
他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茶杯边缘。
密室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
灯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压抑。
赵谦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感觉到了不对劲。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让他呼吸都变得困难。
“大人?”他试探着又问了一句。
耶律元祯终于抬起眼。
他的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刺向赵谦。
“赵都虞候,跟着我多久了?”
赵谦心里一咯噔,连忙躬身回答:“回大人,已经三年零七个月了。”
“三年。”耶律元祯重复着这个词,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不短了。”
他将那本神秘的账册,扔在了桌上。
册子摊开,露出里面鬼画符一样的符号。
赵谦的瞳孔,在一瞬间猛地收缩。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三个月前,你弹劾御史台的刘御史,说他贪腐。”耶律元祯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人证物证俱全,办得很漂亮。”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账册某一页上。
“事成之后,萧恒给了你五千两。”
赵谦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人!冤枉!属下对您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忠心?”耶律元祯冷笑一声,“你的忠心,就值五千两银子?”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赵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把你知道的,关于萧恒的一切,都说出来。”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赵谦磕头如捣蒜,声音里带着哭腔,“大人明鉴,属下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耶律元祯没有再逼问。
他只是转过身,对站在角落阴影里的亲卫使了个眼色。
亲卫走了出来,手中多了一把雪亮的短刀。
冰冷的刀锋,贴上了赵谦的脖子。
赵谦的哭喊声戛然而止,浑身抖得像筛糠。
死亡的气息,如此真实。
“我只数三声。”耶律元祯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一。”
“二。”
赵谦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我说!我说!别杀我!”他尖叫起来,“不是我要背叛大人!是萧恒!他抓了我的家人!”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利扭曲。
“我老家的父母,我刚过门的妻子……全在他手上!我没办法!我只能听他的!”
耶律元祯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让你做了什么?”
“他……他让我监视您!您的一举一动,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要向他汇报!”赵谦涕泪横流,“那五千两,也不是给我的,是……是用来打点御史台内部的人,一起构陷刘御史的!”
“除了你,我身边还有谁是他的人?”
“还有……”
赵谦刚要说出名字,密室的窗户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脆响。
一道乌光闪过。
速度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噗。”
一声闷响。
赵谦的声音停了。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喉咙。
一支黑色的短镖,深深地扎在那里。
镖尾还在轻微地颤动。
黑色的血,顺着他的脖子流下。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
几秒钟后,他的身体一软,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再也没有了声息。
耶律元祯的亲卫立刻冲到窗边,但外面除了夜色,什么都没有。
刺客早已远遁。
耶律元祯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在他的府邸,在他的密室里,当着他的面,杀了他的人。
这不是刺杀。
这是挑衅。
是赤裸裸的警告。
一股滔天的怒火在他胸中燃烧。
“萧恒!”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拳头捏得骨节发白。
“来人!召集府兵!踏平萧府!”
“慢着。”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苏晏缓缓走了出来。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暴怒的耶律元祯。
“他现在,最希望看到的,就是你这个样子。”苏晏的语气很平静,“你一动,就落入了他的圈套。”
耶律元祯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他都欺负到我头上了!难道我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能算了。”苏晏说,“但不是现在。你现在带兵去,没有证据,只会背上一个擅闯贵族府邸,恃强凌弱的罪名。萧恒背后的人,正好借此机会在朝堂上弹劾你。”
耶律元祯的理智,被她的话拉回来一丝。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胸中的怒意和死者临死前的恐惧,依旧化作浓烈的情绪能量,涌向苏晏。
苏晏面色不改,系统面板上,积分正在飞速上涨。
她走到赵谦的尸体旁,蹲下身。
“处理掉尸体,对外就说他暴病而亡。”她对耶律元祯的亲卫吩咐道。
然后,她转向耶律元祯:“我要验尸。”
半个时辰后,苏晏以出诊的名义,悄然出现在清晏坊一间隐蔽的房间里。
赵谦的尸体,就停放在那里。
白鹭守在门口,神情紧张。
苏晏关上门,换上一身利落的短衫,戴上手套。
房间里,灯火通明。
她没有去看喉咙上的镖伤,那只是障眼法。
她的手指,轻轻划过死者发黑的嘴唇和指甲。
这才是关键。
她取出一根银针,刺入尸体的手臂。
拔出时,针尖已经变成了深黑色。
剧毒。
她小心地取下毒镖,放在盘子里。
镖身上刻着细密的纹路,尖端淬着一层暗紫色的毒液,早已凝固。
她用特制的小刀,切开死者的伤口,提取了一点点被毒液污染的组织。
法医的专业知识在她脑中飞速运转。
毒素扩散的速度,尸体的僵硬程度,都在告诉她信息。
这不是普通的见血封喉的毒药。
它更像是一种破坏血液和神经的混合毒素。
苏晏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死者手臂皮肤下。
那里有一片不正常的暗红色。
她用刀片轻轻划开皮肤。
皮下的血管,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紫色。
“黑鳞蛇。”
苏晏低声说出了一个名字。
这种蛇,毒性猛烈,极为罕见。
最重要的是,辽国之内,只有一处地方豢养此蛇,专门用来为皇室炼制一种特殊的药酒。
那个地方,是皇家药苑。
萧恒,官职不高,绝不可能接触到皇家药苑的核心。
他的背后,必然有一个在宫中地位极高的人。
一个能随意取用黑鳞蛇蛇毒的同伙。
事情,比想象的还要复杂。
直接对付萧恒,只会打草惊蛇。
苏晏回到清晏坊的密室,将自己的发现告诉了耶律元祯。
耶律元祯的脸色,愈发阴沉。
“计划,要改一改。”苏晏说。
她拿出一只小瓷瓶,递给白鹭。
“去一趟王坤那里。”
王坤正在铺子里焦急地盘算着账目。
白鹭的出现,让他心头一紧。
“李先生有吩咐。”白鹭没有废话,将瓷瓶放在柜台上。
“这是什么?”王坤小心翼翼地问。
“一种调料。”白鹭的声音没有起伏,“无毒,只是味道……很特别。”
她看了一眼铺子后面堆放的盐袋。
“把它,混进下一批要送出去的官盐里。记住,只要一小撮,混进最大的一批货里。”
王坤的脸色变了。
在官盐里动手脚,这是掉脑袋的罪。
“先生这是要……”
“你不用知道为什么。”白鹭打断了他,“你只要知道,你儿子的命,是李先生给的。他随时能给,也随时能收回来。”
王坤的身体一颤,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瓷瓶,仿佛握着一块烙铁。
最终,他还是颤抖着手,将瓷瓶收进了怀里。
三天后,南京城里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传言。
城西几家小饭馆的菜,味道变得又苦又涩,难以下咽。
有几户人家买回去的盐,也带着一股怪味。
起初,没人当回事。
但随着抱怨的人越来越多,事情开始闹大。
所有出问题的盐,都指向同一个来源。
萧家的盐井。
事情的发展,出乎了苏晏的预料。
她本想让这批盐,精准地送到某个与萧恒有利益往来的高官府上,借此挑拨离间。
可王坤在巨大的压力下,弄错了交货的目标。
他将那批被动了手脚的盐,混进了普通的市售官盐里。
一场针对个人的精准打击,变成了一场波及民众的无差别事故。
这虽然没能达成苏晏最初的目的,却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民怨四起。
“官盐有毒”的流言,开始在城中传播。
事情越闹越大,甚至惊动了南京府尹。
压力之下,府尹不得不下令彻查。
一直隐藏在盐井背后,闷声发大财的萧恒,第一次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他不得不亲自出面,公开声明会调查清楚盐品问题,并对所有受影响的民众进行赔偿。
清晏坊的雅间里,苏晏听着白鹭的汇报,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萧恒的盐业,第一次被迫暴露在阳光下。
他的信誉,出现了一道裂缝。
一个完美的时机。
苏晏的嘴角,缓缓勾起。
“告诉王坤,他的人情,还完了。”
她看向窗外,南京城的轮廓在夜色中起伏。
“现在,该我们登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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