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谈话在表面的温和中结束。
耶律元祯起身告辞，姿态依旧潇洒。
他走到门口，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回头叮嘱了一句。
“别想太多，好好休息。”
门被关上，隔绝了他含笑的脸。
苏晏脸上的脆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平静。
她走到窗边，看着耶律元祯的身影穿过庭院，消失在清晏坊的大门外。
雅间里的茶水已经凉透了。
耶律元祯一走出清晏坊，脸上的笑容就彻底敛去。
他坐上马车，没有回自己的府邸，而是去了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宅院。
“去查。”他对着阴影中的下属下令，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查苏晏最近接触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有没有得到什么不该得到的东西。”
他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和她父亲旧案有关的一切。”
“是。”黑影领命，悄然退下。
耶律元祯独自坐在空旷的厅堂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苏晏今天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
那些破碎的信笺，那个权势滔天的大家族。
她说得模糊，却又精准地指向了某个禁忌的方向。
是试探，还是她真的知道了什么？
耶律元祯的心里第一次升起一股无法掌控的感觉。
他习惯了将一切玩弄于股掌之间，苏晏是他棋盘上一颗有趣又特殊的棋子，但现在，这颗棋子似乎有了跳出棋盘的迹象。
接下来的两天，消息陆续传回。
结果却让耶律元祯的眉头越皱越紧。
一无所获。
他派出去的人，是他最精锐的情报力量，能轻易探查到朝中大臣的私密。
可一进入清晏坊的范围，他们就像是瞎子和聋子。
清晏坊里的侍女、仆役、护卫，对所有旁敲侧击都守口如瓶。
坊内的客人，也只谈风月，不问其他。
他的人脉网络，在这里完全失效了。
那个看似柔弱的女人，不知不觉间，已经将清晏坊打造成了一个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铁桶。
这种失控感，让耶律元祯感到了久违的不安。
他越是查不到，就越证明苏晏的话并非空穴来风。
第三天傍晚，他正坐在书房里，烦躁地翻看着各地传来的密报，一名心腹快步走了进来。
“大人，清晏坊派人送来一样东西。”
心腹双手呈上一张折叠的纸条。
耶律元祯展开纸条。
上面没有称谓，没有落款，只有六个字，笔迹清秀，却透着一股逼人的力量。
“苏家，财富，真相。”
纸条在他手中，仿佛有千斤重。
耶律元祯的脸色瞬间变了。
如果说前几天的试探还只是让他怀疑，那么这六个字，就是一把重锤，彻底砸碎了他所有的侥幸。
她知道了。
她真的知道了。
不只知道苏家的旧案，更触及到了那个核心——财富。
那是他家族崛起的根基，也是足以动摇他家族存在的最大秘密。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得向后滑去，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备马。”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他抛下了手头所有紧急的事务，甚至来不及做任何伪装，只披了一件斗篷，便秘密赶往清晏坊。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被动。
像一个被牵着线的木偶，完全按照苏晏划定的轨迹行动。
夜色中的清晏坊，依旧歌舞升平。
但耶律元祯无心欣赏。
他被一个哑仆领着，穿过重重回廊，没有去往平日的雅间，而是被带到了一处极为隐蔽的地下密室。
密室里灯火通明。
苏晏就坐在主位上，安静地擦拭着一把匕首。
她没有穿平日里那些素雅的长裙，而是一身干练的黑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冰冷的眼睛。
再也没有了病弱美人的伪装。
此刻的她，像一把出鞘的利剑。
耶律元祯站在她面前，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坐。”苏晏没有抬头，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
耶律元祯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密室的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重的声响，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你知道我为何找你来。”苏晏放下匕首，抬起眼，目光像刀子一样直刺过来。
耶律元祯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我知道你家对我爹做了什么。”苏晏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她没有拿出那份残破的卷宗。
她只是平静地复述了一个细节。
“庚寅年冬，苏家密产的一批贡铁，在运往上京的途中，经由燕子口驿站时，被换成了劣质凡铁。负责押运的管事，第二天被发现吊死在驿站的马厩里。”
耶律元祯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件事，是整个构陷计划中最隐秘的一环，只有当年最核心的参与者才知道。
所有的卷宗记录，都早已被销毁得一干二净。
她是怎么知道的？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过去几个月的接触，他自以为已经看透了她。
一个聪明、坚韧、有野心，但依然可以被掌控的女人。
现在他才发现，自己看到的，或许只是她想让他看到的。
密室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耶律元祯知道，任何辩解和否认，在这样精准的细节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输了。
在这场无声的对峙中，他输得一败涂地。
许久，他终于打破了沉默。
他抬起头，第一次收起了所有伪装，用一种从未有过的严肃目光，直视着苏晏的眼睛。
“我可以告诉你当年的一切。”他的声音有些干涩，“甚至可以帮你，向真正的仇人复仇。”
他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加重了语气。
“但作为交换，”他的目光变得锐利，“你要告诉我，你是如何在一夜之间，让皇后在城东的据点，连人带证据，一起化为灰烬的。”
这是他的秘密，换她的秘密。
他将自己家族的罪证作为筹码，摆上了赌桌。
他要看看，这个女人手里，到底还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底牌。
苏晏看着耶律元祯，她没有直接回答。
她反问道：“你所谓的真正仇人，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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