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的一声,火油被瞬间引燃。
火焰像一头贪婪的猛兽,从厢房的窗户里猛地窜了出来,舔舐着干燥的木质屋檐。
夜风一吹,火势迅速蔓延。
院子里的厮杀声,被火焰爆裂的噼啪声和木梁坍塌的轰鸣声所取代。
无论是官兵还是内卫,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火惊得呆住了。
张都头在院外看得真切,那支火箭的来路太过诡异,根本不是他手下弓箭手的方向。
他心里一寒。
还有第三方势力在场。
“撤!快撤出来!”他声嘶力竭地大吼。
再烧下去,别说抓活口,连尸体都留不下。
涌进院子的官兵们慌忙后撤,几个跑得慢的,直接被掉落的燃烧横梁砸中,惨叫着在地上翻滚。
火光冲天,将半个南京府的夜空都映成了橘红色。
这场围剿,变成了一场仓促的救火。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大火烧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在官兵们和闻讯赶来的救火队的努力下被勉强扑灭。
曾经的宅院,已经变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混合着血腥和皮肉烧焦的味道。
张都头站在废墟前,脸色比脚下的灰烬还要难看。
他手下的兵卒在残垣断壁间小心翼翼地翻找着。
结果令人绝望。
没有活口。
一个都没有。
他们只从火场里拖出了几具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黑乎乎的一团,根本分不清样貌。
兵器也被烧得熔化变形,看不出任何特殊的标识。
所有的文书、信件、旗帜,任何可能证明身份的东西,都在大火中化为了灰烬。
干净。
太干净了。
干净得就像是有人刻意抹去了一切痕迹。
“都头,现在怎么办?”一个副手凑过来,声音里透着疲惫和后怕。
张都头沉默了许久。
可现在,没有证据,没有人证,什么都没有。
他总不能跟上峰说,自己带着几百号人,被一群身份不明的“马匪”打得死伤惨重,最后对方还自己放火烧了个精光吧?
那不是功劳,那是耻辱。
他只能含糊过去。
“结案。”张都头吐出两个字,声音沙哑,“上报府尹,就说贼人顽抗,畏罪自焚,身份不明,此案已了。”
他把这块烫手的山芋,硬生生吞进了肚子里,只求别把自己噎死。
清晏坊内,苏晏看着铜镜盘上最后熄灭的火光,缓缓关掉了系统监控。
这个结果,在她的预料之中。
她的目的,只是拔掉皇后这颗钉子,彻底清除这个据点,而不是真的要把事情闹到皇后面前。
时机未到。
她还没蠢到用一个巡城司都头去挑战一国之母。
清除威胁,混淆视线,让皇后摸不清自己的底细,这就够了。
她调出系统,准备回放整个过程,复盘一下有没有疏漏。
系统录下的高清画面,像电影一样在她眼前一帧帧播放。
从张都头带人包围,到第一轮箭雨,再到撞开大门,血腥的厮杀……
最后,是那支诡异的火箭,以及冲天的大火。
苏晏将画面定格在火箭射出前的一瞬间。
她将视角切换到宅院内部,放大了一间看起来像是书房的屋子。
火起之前,有两个内卫奉命冲进去销毁文件。
他们将一堆堆的卷宗和信件扔进一个巨大的铜盆里,用火折子点燃。
就在其中一个内卫转身时,他没有注意到,脚下踩到了一份卷宗。
那份卷宗被他从文件堆里带了出来,掉落在角落的书架底下。
随后,大火吞噬了一切。
苏晏的呼吸停顿了一秒。
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一份被遗落的卷宗。
在那种销毁所有机密的紧张时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核心文件上。
这样一份被遗落的东西,很可能包含了某种连他们自己都觉得不甚重要,却恰恰是关键的信息。
她不能亲自去。
火场废墟此刻必然戒备森严,她一个清晏坊的坊主,没有理由出现在那里。
苏晏唤来了苏延龄。
“有一个任务交给你。”
她言简意赅,将事情交代清楚。
她从系统商城里,兑换出两样东西。
一套薄如蝉翼的灰色衣服,和一副造型古怪的琉璃眼镜。
“这是简易防火服,能隔绝高温。这是夜视眼镜,能在黑暗中视物。”
苏晏将宅院的详细结构图铺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那个书房的位置。
“黎明前,是人最疲惫,戒备最松懈的时候。官兵们折腾了一夜,不会想到有人敢潜回去。”
“我要你进去,找到这个角落,把那份卷宗带回来。”
苏延龄接过东西,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她只是点了点头。
“是。”
夜色最浓的时刻,一道灰色的影子,如猫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榆林巷的阴影里。
苏延龄戴着夜视眼镜,眼前的世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绿色。
废墟外围,三三两两的官兵靠着墙角打盹,火把的光亮显得有气无力。
她绕过他们,像一片叶子,悄然飘进了焦黑的院墙之内。
脚下的瓦砾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声响,但都被夜风的声音掩盖了。
空气中还残留着灼热的气息。
她按照苏晏给的地图,精准地辨认着方向。
原本的书房只剩下几根烧黑的承重柱,屋顶早已坍塌。
苏延龄找到了那个角落。
一根巨大的横梁斜斜地压在那里,下面是成堆的瓦砾和灰烬。
她蹲下身,开始徒手清理。
烧焦的木炭很烫,但隔着防火服的手套,只能感觉到一丝温热。
很快,她就在横梁底下,摸到了一个硬硬的、带着卷轴触感的东西。
就是它。
她小心翼翼地将卷宗抽了出来,塞进怀里。
没有片刻逗留,她原路返回,再次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清晏坊的烛火亮了一夜。
苏晏拿到了那份卷宗。
卷宗的边缘已经被烧焦,变得焦黄发脆,上面还带着一股烟熏火燎的味道。
她小心地展开它。
上面的字迹,是用辽国契丹文书写的。
苏晏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不是追杀她的指令,也不是皇后与内卫之间的任何密谋。
这是一份陈年的旧案记录。
记录的,正是多年前,导致她父亲苏正明被指控“通敌”,最终满门抄斩的那场大案。
一桩桩一件件,里面的细节比她从任何渠道打听到的都要详尽。
而在这份残缺的名单上,赫然出现了几个她完全没有想到的名字。
苏晏的手指,抚过一个被烧掉了半边,但依然可以辨认的署名。
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这份卷宗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钥匙。
她看着那些熟悉的墨迹,和文书上特有的折痕。
前世作为法医的经验,让她对文书鉴定的细节格外敏感。
这张纸,似乎在诉说着比文字本身更多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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