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晏没有动。
她甚至没有去扶那个瘫软在地的陈德。
她的目光像是结了冰,直直落在那枚乌木令牌上。
庄园里安静得可怕。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衬得这片寂静更加渗人。
长公主扶着门框,苍白的脸上写满了惊魂未定。
苏延龄护在她身前,手按着腰间的短刀,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黑暗。
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轻了。
苏晏弯下腰,捡起了那枚令牌。
令牌入手冰冷,有一种沉甸甸的质感。
她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将那枚令牌拿到陈德的眼前,轻轻晃了晃。
那朵盛开的凤尾花,在微弱的灯火下,花蕊处的金箔反射出一点刺眼的光。
陈德的身体像是被那点光烫了一下,猛地一颤。
他看到了令牌。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从刚才的惨白,变成了死灰。
那是一种彻底绝望的颜色。
他的身体开始抖动,不是刚才那种因为恐惧而产生的筛糠般的颤抖,而是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无法控制的痉挛。
嘴唇哆嗦着,牙齿磕碰在一起,发出格格的轻响。
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苏晏蹲下身,与他平视。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一毫的怒气,也没有质问的尖锐。
那语调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带着一种法医解剖尸体般的冷静。
“这不是禁军的令牌。”
她说得很慢,确保每一个字都能清晰地钻进陈德的耳朵里。
“是宫里内卫的制式,而且,是专供后宫的。”
苏晏的视线没有离开陈德的眼睛,她像是在观察一个有趣的标本。
“刚刚带队搜查的那个校尉,他不认识它。这说明他的级别不够高,或者说,他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她停顿了一下,给陈-德留出反应的时间。
陈德的瞳孔剧烈收缩,冷汗从额头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尘土里。
苏晏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那动作很轻,却让陈德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现在,告诉我,”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它为什么会从你身上掉出来?”
这个问题像是一根针,刺破了陈德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他心理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哇”的一声,他哭了出来。
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满脸,再没有半点宋朝内侍监首领的样子。
他手脚并用地爬向苏晏,想要抓住她的衣角,却又不敢。
“我说……我说!我都说!”
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悔恨与恐惧。
“是……是几天前……”他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交代,“宫里……宫里皇后娘娘身边的一位公公,私下里找到了我……”
他不敢抬头看苏晏的脸,只是盯着地面,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
那位心腹太监找到了他,态度和蔼,对他平日里为宫中采买的尽心尽力大加赞赏。
然后,太监给了他这枚令牌。
太监说,这是皇后娘娘体恤他一个外臣在南京城内行走不易,特意赏下的恩典。
万一遇到了什么麻烦,这枚令牌可以保他一命。
太监还特别嘱咐他,务必贴身收藏,不可离身,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陈德当时只觉得是自己祖坟冒了青烟,竟然巴结上了皇后这条线。
他千恩万谢地收下令牌,视若珍宝,日夜贴身带着。
他以为这是一道护身符,是一个天大的机缘。
他完全没有想到,这根本不是什么护身符。
这是一个追踪器,一个标记。
一个能让他万劫不复的印记。
苏晏静静地听着他的哭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长公主和苏延龄也听明白了,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后怕。
如果不是这令牌意外掉落,她们恐怕到死都不知道,自己身边藏着一个移动的靶子。
苏晏从陈德颠三倒四的叙述中,敏锐地捕捉到了几个关键点。
皇后的人,只说令牌能保住陈德的命。
却没说怎么保。
也没提过其他人。
一个推断在她脑中迅速成形。
这枚令牌,很可能是一种身份识别的标记。
它本身或许没有什么特殊的功能,但持有它的人,就等于是在黑暗中点亮了一盏灯笼。
今晚这场所谓的搜查,根本不是为了抓什么乱党。
它是一场由萧皇后在幕后导演的,针对长公主的精准“筛选”。
禁军负责大范围的驱赶和排查,将所有藏匿的可能目标都惊动起来。
而暗处,一定还有另一拨人,是皇后真正的心腹。
他们或许就潜伏在附近,用某种方式,感应或者识别这枚令牌的位置。
一旦陈德这个“棋子”暴露在搜查队面前,他必然会惊慌失措。
而他的惊慌,就是最好的掩护。
禁军校尉的注意力会被他吸引,会觉得他是个胆小如鼠的商人。
而暗处的凤仪卫,则可以通过令牌,确认目标就在此处。
然后,他们会等到禁军离开,等到猎物放松警惕。
到那时,才是真正的杀招。
想通了这一层,苏晏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背脊升起。
好一招驱虎吞狼,借刀杀人。
甚至,连刀都是借的。
萧皇后根本不需要自己的人动手,她只需要确认长公主的位置,然后将这个消息透露给耶律淳。
到时候,耶-律淳会带着他的人来。
而她们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到最后,谁也查不到萧皇后的头上。
她依旧是那个在深宫之中,与世无争、一心礼佛的贤德皇后。
苏晏慢慢站起身。
她收起了那枚乌木令牌,不再看地上那个已经哭得快要断气的陈德。
这个人的用处,已经到头了。
“收拾东西。”
她对苏-延龄下令,声音冷冽而果断。
“我们立刻转移。”
苏延龄立刻行动起来,她扶着长公主,快步走向卧房。
简单的行囊早已备好,根本不需要过多整理。
苏晏走到院子门口,看向外面沉沉的夜色。
风似乎比刚才更大了些,吹得树枝狂乱地摇摆,发出呜咽的声音。
“今晚的风,才刚刚开始刮。”
她轻声说。
她的语气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没有对未知危险的恐惧。
只有即将投入另一场战斗的、让人心悸的冷静。
她很清楚,她们一直躲避的耶律淳,只是摆在明面上的狼。
而现在,暗地里,萧皇后这只更危险的狐狸,已经盯上了她们的踪迹。
苏延龄扶着长公主走了出来,看向苏晏。
“主子,我们去哪?”
夜色茫茫,仿佛处处都是陷阱。
苏晏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南京城方向。
“进城。”
她的回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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