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气很小,带着久病之人的虚弱,却很坚定。
苏晏的动作停住。
她低下头,看见长公主的眼睛已经睁开。
那是一双属于皇室的眼睛。
即便身处如此狼狈的境地,眼底深处仍然带着审视和警惕。
没有感激,也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一行人走在漆黑的林间小道上。
陈德被苏延龄用一根绳子牵着,走在最前面探路。
他的每一步都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摔倒。
苏晏和苏延龄抬着担架,走在后面。
担架上的长公主没有再昏过去。
她一直睁着眼睛,看着头顶摇晃的树影,也看着前方苏晏的背影。
寂静被她打破。
“你究竟是什么人?”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
“你救我的药,不是凡间之物。”
苏晏的脚步没有停顿,甚至没有回头。
担架因为行走而平稳地起伏。
陈德在前面听到了声音,吓得一个哆嗦,脚下绊了一块石头,摔了个狗啃泥。
他不敢出声,只是慌忙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苏晏无视了他的狼狈。
她开口,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
“我是谁,不重要。”
她反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重要的是,想让您死的人,正准备侵吞您的封地、财富,和在朝中的所有影响力。”
长公主的呼吸微微一滞。
苏晏继续说。
“您是想作为一个被追封的死人,眼看他们把属于您的一切瓜分殆尽,让他们得逞……”
她的声音停顿了一下,让那句话里的寒意充分发酵。
“还是想作为一个活着的复仇者,亲手把他们送进地狱?”
地狱。
这个词从苏晏嘴里说出来,没有丝毫的暴戾,只有一种冰冷的逻辑。
长公主的眼神变了。
原先那种对未知力量的审视,被另一种更尖锐的东西取代。
那东西叫仇恨。
她沉默了下去,没有再问苏晏的来历。
一行人抵达南京城郊时,天已经蒙蒙亮。
他们没有靠近官道,而是拐进了一片更隐蔽的林地。
林地深处,有一座毫不起眼的庄园。
青砖灰瓦,外墙上爬满了藤蔓,看起来像是久无人居。
苏晏走到一扇不起眼的侧门前。
她没有敲门,而是按照一种特定的节奏,用手指在门板上叩击了三下。
一长,两短。
片刻后,门内传来同样节奏的回应。
门轴发出轻微的声响,向内打开一道缝隙。
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老仆探出头,看见苏晏,立刻深深鞠躬,让开了路。
庄园内部和外部的破败截然不同。
院落打扫得很干净,几间厢房的窗户都亮着微弱的灯光。
这里是苏晏早就准备好的安全屋。
她将长公主安置在最里间的一间卧房里。
房间里提前烧好了地龙,温暖如春。
热水和干净的衣物也早已备下。
长公主靠在床榻上,喝了一碗热粥,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她看着苏晏熟练地安排着一切,眼神复杂。
“这是你的地方?”
“一个朋友的。”苏晏回答得滴水不漏。
就在这时,那个开门的老仆快步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蜡丸,恭敬地递给苏晏。
“坊主,城里加急送来的。”
苏晏接过蜡丸,用指甲捏碎。
里面是一卷极薄的纸条。
她展开纸条,快速浏览了一遍。
然后,她把纸条递给了床上的长公主。
长公主疑惑地接过。
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字迹很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她只看了几行,身体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密信上详述了她和苏晏“死后”,朝堂上的风向。
耶律淳一派动作很快。
他们联合了多名朝臣,以“长公主绝嗣,封地产业无人继承”为由,正式向皇帝提请,请求收回她名下所有的庄园、商铺和封地,统一划归朝廷处置。
所谓的朝廷处置,就是落入他们这些人的口袋。
长公主的眼睛越睁越大,呼吸也变得急促。
她手中的纸条,像是烧红的烙铁。
她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
那些人,曾经都是她父亲的门生,受过她家族的恩惠。
如今,他们却成了撕咬她尸骨的第一批豺狼。
“噗嗤。”
纸条被她捏成一团,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抬起头,看向苏晏。
她眼中的最后一丝犹豫和皇族的矜持,被彻底的愤怒烧成了灰烬。
“你说得对。”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破碎后的狠厉。
“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苏晏平静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这才是她想要的盟友。
趁着苏晏和长公主在房内议事,被晾在一边的陈德,心思活络起来。
他被安排在院子角落的一间下人房里,无人看管。
他以为自己找到了机会。
他悄悄挪到窗边,从内衣的夹层里,摸索出一只小小的竹哨。
他将竹哨含在嘴里,吹出一段不成调的、极其细微的声响。
片刻后,房梁的阴影里,一只灰色的鸽子扑棱着翅膀飞了下来,落在他肩膀上。
陈德的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他从怀里掏出早已写好的小纸条,熟练地卷起,塞进鸽子腿上的信筒里。
纸条上的内容很简单,是他用宋朝暗探之间的密语写的。
他活着,和苏晏、长公主在一起。
苏晏一行人很蹊跷,可能另有图谋。
他想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万一苏晏这边败了,他还能凭借这条情报,向自己的主子邀功。
做完这一切,他松了一口气,轻轻抚摸着鸽子的羽毛,准备将它放飞。
就在他推开窗户的一瞬间,一只手从他身后伸了出来。
那只手,轻轻捏住了鸽子的脖子。
陈德的身体瞬间僵硬。
他像一个生锈的木偶,一点点转过头。
苏延龄站在他身后,如同一个没有影子的鬼魅。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另一只手里,却拿着一张刚刚从鸽子腿上取下的小纸条。
陈德的腿一软,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苏晏看着那张从小纸条上拓印下来的密文。
陈德跪在她面前,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苏晏没有发怒,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她拿起笔,蘸了墨。
她用一种陈德完全陌生的笔法,在另一张纸上,迅速修改着情报的内容。
她的修改很奇特。
她没有改变陈德的加密方式,只是调整了几个关键词的顺序和用法。
但就是这微小的调整,让整份情报的意思,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原本那份含糊不清、为自己留后路的告密信,变成了一份十万火急的假情报。
情报里,耶律淳的势力被描绘得空前强大,已经几乎完全掌控了辽国南院,对宋朝的边境构成了直接威胁。
写完,苏晏将笔放下,把那张新的密文推到陈德面前。
“用你的最高加密方式,把这个发出去。”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陈德看着那份伪造的情报,浑身冰冷。
他明白了。
苏晏不仅看懂了他们的密文,甚至比他更懂。
她知道如何利用他们的情报系统,来达到她自己的目的。
“从现在起,”苏晏的目光终于落在他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温度,“你说什么,让他们信什么,都由我决定。”
陈德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最后一点价值,也被榨干了。
夜色深沉。
苏晏站在院中,看着那只信鸽消失在夜幕里。
她没有立刻回去休息。
她在等人。
按照约定,阿山会在今晚潜入庄园,与她会合。
风里传来远处更夫的梆子声。
三更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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