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很安静,没人说话。
翠儿把脸埋在膝盖里面,缩写肩膀。
苏晏闭着眼睛,听着车轮在响。
声音在巷子里响来响去,一下又一下的。
天快亮的时候,她们才回到了教坊司。
管事的婆子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挥手让她们回自己的屋子里去。
苏晏走在最后面,她看着翠儿的背影,在转角哪里消失不见了。
那个金簪子还在她头上,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她回到杂物间,把门闩上了。
天亮了,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照进来,但屋里很暗。
她没点灯,借着晨光,把身上那件灰色的衣服脱下来,然后好好检查了一遍。
袖口啊,衣摆啊,还有手指尖,都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她把衣服弄成一团,塞到床底下一堆旧布里头去。
然后躺到床上,睁着眼睛,看屋顶的房梁。
外面有鸟叫了。
她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一百下,才慢慢闭上眼睛。
但是她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都是铜镜里看到的那些金色的线,还有那个印章,还有带毒的匕首,房梁上的洞。
还有耶律元祯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
她知道他看见了。
他肯定还看见她走路不稳了,也看见她袖子碰到了香炉。
但是她不知道他到底看见了多少呢。
这时候,窗外有脚步声走过,是早起打扫卫生的丫鬟。
苏晏翻了个身,脸朝着墙。
又过了一个小时,外面天已经大亮了。
她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拿出了那面铜镜。
镜子面还是看不清楚,背面的花纹在早上的光里,看起来更深了。
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些藤蔓,感觉很凉。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敲门了。
敲得很轻,敲了三下,停了一下,又敲了两下。
这是王掌柜的暗号。
苏晏把铜镜塞回枕头下面,然后起来去开门。
王掌柜一下子就进来了,他脸色发白,额头上都是汗。
他把门关上,小声说:“高人,出事了。”
苏晏看着他。
“是翠儿……翠儿刚才来找我了。就在茶楼的后巷,她把我堵住了,说要把东西还回来,银子也退给我,还说……说她什么都没干。”
苏晏倒了半碗凉水,推给了他。
“说清楚点。”
王掌柜端起碗,手有点抖。
“她说她害怕。昨天晚上回来就一直在发抖,天一亮就来找我。她说她把那个锦囊藏在怀里,根本就没敢放进去。她求我,说让我把东西拿回去,银子也还给我,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锦囊呢?”
“她带来了,放在袖子里,说要当面还给我。不过我没敢要。我说我得问问您。她就在巷子里哭,说要是被人发现了,她就完了。”
“她现在在哪里?”
“还在茶楼后巷等着呢,我让她别乱跑。高人,这……这可咋办啊?她要是去告发我们……”
“她不会的。”
王掌柜很吃惊地看着她。
“她要是真想告发,就不会来找你退东西了。她这个人,又害怕又贪财。她贪那根簪子,还贪以后能得到的好处。她现在就是被吓到了,需要有人再吓唬吓唬她。”
她走到墙角,从一堆杂物里翻出来一个木头匣子。
打开,里面是几张纸,还有一个小小的印泥。
“你带她去柳荫巷。”苏晏拿出一张纸,在桌上摊开,“现在就去。”
王掌柜听了很惊讶:“您要亲自去吗……”
“对。”苏晏用手指蘸了点印泥,在纸的右下角按了一下,留下一个红印子,“你稳住她,就说贵人要见她,给她一个说法。带她从后门进院子,别让人看见了。”
王掌柜点点头,转身就要走。
“等等。”苏晏叫住他,从怀里拿出几个铜钱,“雇一辆车,多绕几圈再过去。”
王掌柜接过钱,就出去了。
门关上了。
屋子里又安静了。
苏晏看着那张纸。
纸上写了几行字。
内容是说,她收了北院一个大人的钱,在宴会上偷放东西,想陷害南院的耶律大人。
最后还空着一个地方,是用来按手印的。
她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然后她换了一身旧的青布衣服,头发用布包起来,脸上也抹了点灰。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女人。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柳荫巷很窄。
两边的墙很高,长满了青苔。
巷子最里面有个小院子,门很旧,油漆都掉了。
苏晏从后门进去的时候,王掌柜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他指了指西边的厢房,很小声地说:“在里面呢,一直在哭。”
苏晏推门进去了。
屋子不大,就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翠儿坐在靠墙的椅子上,缩成一团,听见门响,就抬起头。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脸上的妆都花了,那根金簪子还在头发上,但是歪了。
看见苏晏,她愣住了。
“你……你是谁啊……”
苏晏没说话,走到桌子前面坐下了。
王掌柜也跟了进来,把门关上,守在门口。
“东西呢?”苏晏问。
翠儿手发抖,从袖子里拿出那个红色的锦囊,还有一些碎银子,都放在桌子上。
“都在这里了……那个簪子……簪子我回去就拿下来还……”
苏晏没看那些东西。
她看着翠儿。
“你说你没放。”
翠儿使劲点头,“没放!真的没放!我……我走到香炉旁边,手都在抖,真的不敢……就又拿回来了……”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来还东西?”。
翠儿说不出话了。
“因为昨天晚上你看见我了。你看见我进了观潮阁,看见我弹琴,还看见我差点摔倒。你怕我看见了什么,怕我发现你没放东西,怕我把这件事说出去。”
翠儿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不是的……我……”
“你以为把东西还回来就没事了?翠儿,我告诉你,从你收下那根簪子开始,你就脱不了干系了。”
翠儿越来越害怕。
“在教坊司的日子,不好过吧。”苏晏的声音变轻了,“北院那位大人,给的钱少,脾气还大。你攒了那么久,才攒了那么点钱?一根金簪子,够你给自己赎身吗?”
翠儿的手指把衣服都抓紧了。
“不够。但是如果你继续做下去,以后还有。不光是簪子,还可能是银子,甚至是自由。”
“可……可那是害人啊……”
“害谁?锦囊里装的,就是普通的香粉。里面混了点磁石,加热了会有点味道,但是毒不死人。”
翠儿愣住了。
“那位贵人,只是想试探一下你。看看你敢不敢做,嘴巴严不严。你收了簪子,传了话,也到了地方——这就够了。东西放不放,其实不重要。”
“那……那为什么要让我放……”
“因为要让你觉得你在做一件大事。一件让你不敢说出去、以后也得听话的大事。”
翠儿张着嘴,说不出话。
苏晏从袖子里拿出那张纸,摊开,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你昨天晚上按了手印的东西。”她说,“上面写了你收钱办事,要害耶律大人。手印是你的,字是找人模仿你的笔迹写的,但已经足够真了。”
翠儿的眼睛盯着那张纸,人都傻了。
“你……你骗我……”
“对。但我给你两条路。”
“第一,继续做。以后在教坊司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就告诉王掌柜。簪子你留着,以后每个月都有钱拿。要是做得好,说不定真能赎身。”
“第二,现在就走。你一走出这个门,我就把这张纸送到教坊司管事的桌子上。你看他是信你,还是信这张纸。”
屋子里很安静,都能听到翠儿的呼吸声。
她呼吸得很重,还在发抖。
她看看那张纸,又看看苏晏,最后看向王掌柜。
王掌柜把脸转到一边,不看她。
她伸手,想去拿那张纸。
苏晏没动。
翠儿的手刚碰到纸,又缩了回去。她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
一开始是小声地哭,后来就呜呜地哭起来。
哭了很久。
苏晏就一直坐着等。
桌上的锦囊和银子,在光里看着冷冰冰的。
最后,翠儿抬起头,脸上都是眼泪。她看着苏晏,眼睛红红的。
“我……我做。”
声音很哑,但很清楚。
苏晏点点头,把那张纸拿回来,当着翠儿的面,放到了桌上的油灯上。
火苗一下子就把纸烧了。
“每个月十五号,后巷第三个垃圾桶底下,有块砖是松的。”苏晏说,“把消息塞进去。钱会在第二天,放在你房门外的花盆底下。”
翠儿呆呆地看着那堆灰。
“现在,把脸擦干净,从后门出去,绕到前街,自己回教坊司。要是有人问,就说去抓药了。”
翠儿擦了把脸,站起了来。
王掌柜拉开门,让她出去了。
苏晏走到窗边,看着翠儿的背影在巷子口不见了。
“高人,”王掌柜小声问,“那张纸……您真的烧了?”
“我抄了三份。一份在你这里,一份我留着,还有一份……在别的地方。”
王掌柜咽了口唾沫。
他想起来一件事,于是说:“那马车……耶律府后巷那辆,还等吗?”
“让它走吧。现在就去。把车钱结了,让车夫走。你亲自去,看着他出城。”
王掌柜答应了一声,就急急忙忙地走了。
苏晏一个人在屋里站了一会儿。
她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瓶子,打开塞子,把里面的一点白色粉末倒在那堆灰上。
粉末碰到灰,冒出了一股白烟,味道有点难闻。
过了一会儿,烟散了,灰也变成了一滩糊糊的东西,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她这才推门出去。
院门在她身后关上,锁上了。
然而,在耶律府的书房里。
窗户半开着,外面是中午的太阳。
耶律元祯靠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那块羊脂玉佩。
他的手指摸着玉佩的边。
管家站在桌子前面,小声地报告。
“查过了,那天送进府里的香料,都是从‘芳林斋’买的。但是宴会上用的那批,味道有点冲。负责检查的李嬷嬷说,是新来的学徒把方子配错了,多放了辛夷。”
耶律元祯没抬头。
“人呢?”
“那个学徒已经赶走了。但是我觉得……有点太巧了。”
“说。”
“那个学徒是半个月前才进‘芳林斋’的,介绍他去的人是北街一个卖化妆品的寡妇。我去查了,那个寡妇上个月刚收了萧府二管事一笔钱,说是买胭脂的钱,但是钱很多。”
“还有呢?”
“宴会上弹琴的那个女的,是教坊司新送来的,叫苏晏。身份文书上写的是汉官苏文谦的女儿,半年前因为她爹犯罪,就进了教坊司。平时就在司里干点杂活,不怎么出来。那天是因为本来定好的乐伎突然生病了,才让她临时顶替的。”
“生病?”
“说是肚子疼。我派人去问了,那个乐伎今天早上好了,但是也说不清楚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耶律元祯笑了笑。
“香料有问题,是萧恒搞的鬼,想让我心烦。乐伎临时换人,也是他安排的,想安插一个他的人。”他想了想,又说,“但是那个苏晏……她摔倒的时候,你看清楚了吗?”
管家想了想。
“看清了。她抱着琴,被地毯绊了一下,身子往前倒,袖子碰到了香炉。但是她很快就站稳了,没把东西弄倒,也没出声。”
“香炉边上,当时有什么东西吗?”
管家愣了一下。
“我没注意……当时大家都在看您和萧大人赌钱呢。”
耶律元祯没再问了。
他把玉佩放在桌子上,发出了很轻的一声响。
“去查。教坊司所有弹琴的,特别是新来的。最近三个月谁和北院的人接触过,谁突然有钱了,谁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是。”
“还有那个苏晏。她父亲苏文谦,当初是因为什么事被抓的?”
“案卷上写的是‘和别的国家的大臣来往,有坏心思’。具体的证据不够,但是当时正好在清理汉官,就判得比较重。家人都送到教坊司当奴隶了。”
“和哪个国家的大臣来往?”
“这个……案卷上没写。但是我好像记得,当时有人说过,好像是……西夏来的使臣。”
耶律元祯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
西夏。
他想起了昨天晚上,他看到苏晏铜镜里那些金色的线。
房梁上的哪个洞。
这些疑点串联到一起,让他怀疑偷听的人,会不会是西夏的探子?
还是……另有其人?
“派人去教坊司。找个借口,搜一搜这些乐伎住的地方。特别是那个苏晏的。”
管家弯下腰。“是。”
“动静小点。”耶律元祯又说了一句,“别让她发现了。”
苏晏回到教坊司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从后门进去,低着头,靠着墙根走。
前院有弹琵琶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还有女人的笑声。
现在是吃晚饭的时间,大部分人都在饭堂。
她走到自己那个杂物间的门口。
手放在门上,停了一下。
然后推开了门。
屋子里还是那个样子。一张床,一张破桌子,一个箱子,角落里堆着东西。
但是她没马上进去。
她站在门外,看了看地面。
门槛里面的地上,有被鞋子踩过的痕迹,很淡,但是和她早上出门时留下的脚印方向不一样。
她走进去,走到床边。
被子叠得很整齐,但是她早上走之前,特意在枕头下面压了一根头发。
现在那根头发不见了。
她蹲下来,看床底下。
那堆旧布被人翻过了,最上面那件衣服的褶子方向都变了。
苏晏站起来,很无奈。
她走到桌子边,从怀里拿出一本薄薄的书——是她父亲留下的诗册,纸都黄了,边角也破了。
她把书放在桌子上最显眼的地方,就在那个破了口的油灯旁边。
然后她走到水盆边,洗了把脸。
水很凉。
她抬起头,看向墙上那块看不清的铜镜。
镜子里的人,脸色很白,眼睛很深。屋子里的窗帘是蓝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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