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在狩猎。”
阿山浑身一震，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他头顶浇下。
他猛地停住脚步，侧耳倾听。
林中那些时断时续的怪叫声，不再是杂乱的噪音。
它们有了节奏，有了方位，一呼一应。
左侧山坡上传来一声尖利的鸟鸣，很快，右前方较远的地方，就响起了一段低沉的兽吼作为回应。
这些声音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们牢牢罩住。
他再去看队伍行进的路线。
他们以为自己在选择道路，其实根本没有选择。
两侧的山势正在不知不觉中收紧，他们走过的路越来越窄，仿佛正沿着一条天然形成的走廊前进。
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把他们往某个固定的方向驱赶。
他们不是在逃亡。
他们是一群被赶着跑的牲口。
阿山的脸颊肌肉绷紧，握着刀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一种巨大的屈辱感涌上心头。
队伍在沉默中继续前行，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到了极致。
又走了一段路，前方的树林忽然变得稀疏。
一片林间空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空地不大，被高大的树木环绕，清晨的微光穿过树冠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里看起来是唯一可以稍作喘息的地方。
陈德腿一软，几乎就要坐倒在地。
他大口喘着气，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歇……歇歇吧……”他声音沙哑地开口。
苏晏却突然伸出手臂，拦住了所有人。
她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队伍瞬间停滞。
“别动。”苏晏的声音很低，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她的目光没有看任何人，而是死死盯着空地中央的地面。
那里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落叶，看起来和别处没什么不同。
但苏晏的视线却像被钉子钉住一样，凝固在几处不起眼的细节上。
有几片区域的泥土颜色，比周围的更深一些，带着新翻动过的湿润感。
一些缠绕在地上的藤蔓，有明显被人为摆弄过的痕死。
它的断口很新，切面整齐，绝非自然形成。
这些痕迹被落叶巧妙地掩盖着，若非刻意寻找，极易忽略。
苏晏蹲下身，但没有靠近。
她指着那片区域。
“下面是空的。”
阿山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尖刺坑。
捕兽网。
这些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这片看似安全的空地，是一个精心布置好的死亡陷阱。
只要他们踏进去，就会瞬间被吞噬。
“我们绕过去！”阿山咬着牙，压低声音说。
他看向空地两侧的密林，那里更加黑暗，更加深邃，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但总比冲进一个明知道是陷阱的地方要好。
“不行。”苏晏站起身，直接否决了他的提议。
“为什么？”阿山不解。
“绕路，正中他们下怀。”苏晏的语速很快，思维清晰，“他们把我们赶到这里，就是算准了我们会发现陷阱。然后，我们只能选择从两侧更难走、更利于他们埋伏的密林绕行。”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那样会消耗我们更多的体力，拉长我们的队伍，把我们彻底拖垮。到那时，我们才是真正的待宰羔羊。”
阿山的额头渗出冷汗。
他只看到了陷阱本身，而这个女人，已经看到了陷阱背后的陷阱。
“那我们怎么办？总不能在这里等死！”他有些焦躁。
苏晏的嘴角，勾起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那弧度冰冷，锐利，像刀锋。
“他们想把我们当猎物。”
“那我们就变成猎手。”
她转过身，对苏延龄低声说：“火油，烟丸。”
苏延龄没有任何疑问，立刻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油布包和一个黑色的蜡丸。
苏晏将东西接过，然后转向阿山，目光与他对视。
“我要你的人，埋伏在空地两侧的树后。看到我的信号，就用最快的速度冲出来。”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阿山能听到。
“你想做什么？”阿山的心跳开始加速。
“将计就计。”苏晏的视线转向队伍中脸色煞白、几乎已经失去思考能力的陈德，“我们需要一个诱饵。”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在苏晏的低语中迅速成型。
阿山的眼睛越来越亮。
他心中的憋屈和愤怒，此刻尽数转化为一种嗜血的兴奋。
计划迅速开始执行。
苏晏走到陈德面前。
陈德被她冰冷的眼神看得一个哆嗦。
“陈公公，需要你帮个忙。”苏晏说。
“我……我？”陈德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发颤。
“去陷阱边缘，”苏晏指着那片空地的边界，“弄出点声音。越大越好。就像有人不小心掉下去了那样。”
陈德的脸瞬间没了血色，他拼命摇头。
“不……不，我不敢……”
“你没有选择。”苏晏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或者，你想自己走进那片林子？”
陈德看着苏晏身后那片黑洞洞的密林，又看了看苏晏平静的脸。
在死亡的威胁下，他最终还是颤抖着点了点头。
在两名亲卫“护送”下，陈德哆哆嗦嗦地挪到陷阱边缘。
与此同时，苏延龄拿着火油，像一只灵巧的猫，悄无声息地绕着陷阱外围的草丛，将火油均匀地洒了上去。
阿山和他手下仅剩的几名亲卫，则握紧了手中的弓箭和绊马索，身影消失在空地两侧的阴影里。
他们的目光，如同蓄势待发的野兽，紧紧锁定着陷阱对面的密林。
一切准备就绪。
苏晏对陈德做了一个手势。
陈德闭上眼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
“啊——救命啊！”
他一边叫着，一边抱起一块半人高的石头，狠狠砸向旁边一棵大树的树干。
“砰！”
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林间回荡，伴随着树枝折断的咔嚓声和陈德声嘶力竭的惨叫。
他演得非常卖力，因为他真的怕了。
那声音听起来，完全就是一个失足坠落陷阱的倒霉蛋。
林中，短暂的死寂。
片刻之后。
对面的密林里，几道黑影猛地窜了出来。
他们动作极快，身形矫健，像林中的猿猴，悄无声息地扑向陷阱中心。
他们以为猎物已经落网，正准备收割战果。
一共五个人。
他们穿着兽皮和粗布缝制的衣服，脸上涂着五颜六色的油彩，看不清样貌。
就在他们全部进入伏击圈的瞬间！
“放箭！”
阿山低吼。
绷紧的弓弦发出沉闷的声响。
两支箭矢呼啸而出，直奔最后方的两道黑影。
与此同时，苏晏将手中的黑色蜡丸用力捏碎，随手扔进了被火油浸湿的草丛。
那蜡丸落地，没有火焰，却瞬间爆开一团极其浓烈的灰白色浓烟。
烟雾翻滚着，瞬间将整个空地笼罩。
苏延龄在烟雾腾起的刹那，将手中的火折子扔了出去。
“轰！”
火苗接触到火油，一道火墙冲天而起，将那几个黑影的退路彻底封死。
浓烟和火焰瞬间阻断了所有人的视线。
惨叫声，怒骂声，兵器碰撞声在烟雾中乱成一团。
一名袭击者在混乱中试图冲出火圈，却被脚下一根绷紧的绳索狠狠绊倒。
他向前扑倒在地。
一道黑影从旁边闪电般扑上。
是阿山。
他没有用刀刃，而是用厚重的刀背，对准那人的后颈，狠狠砸了下去。
那人闷哼一声，身体软倒在地，彻底晕了过去。
其余的袭击者见状，立刻意识到中计了。
为首那人发出一声尖利短促的呼哨。
剩下的几人不再恋战，调头就往没有火焰的密林深处退去。
他们的动作极快，转眼就消失在浓烟和黑暗中。
火焰还在燃烧，浓烟渐渐散去。
空地上恢复了诡异的平静。
阿山大口喘着气，他走到那个被砸晕的俘虏身边，一把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像拖一条死狗，拖到了苏晏面前。
他伸出手，一把扯向那人脸上的油彩和遮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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