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从石塔蔓延开来，很快席卷了整座寺院。
残存的理智被彻底烧毁，猜忌的毒火点燃了每一个角落。
巡逻的士兵开始无差别地攻击身边的人，无论是同袍还是杂役，只要是活物，都成了他们眼中喊叫着要抓捕的“内奸”。
火光不再局限于东墙的树林，寺内好几处厢房和柴堆被点燃。
浓烟滚滚，映着血色，将这座清净佛地变成了修罗场。
阿山站在山林边缘，用千里镜死死盯着观音寺内的景象。
他看到了一个宋兵抱着头颅，直挺挺地撞向石柱；看到了两个原本是兄弟的士兵，用刀捅进对方的腹部，然后一起倒在血泊里；看到了火焰吞噬木梁，发出噼啪的爆响。
这景象让他从心底感到一阵寒意。
这不是战争，这是单方面的屠杀，用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武器。
他放下了千里镜，手心全是冷汗。
他转过头，看向苏晏。
女人的侧脸在远处火光的映照下，明暗不定。
她还是那么平静，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沙盘上无足轻重的推演。
阿山喉结滚动了一下，之前所有的怀疑、愤怒和不甘，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敬畏。
一种近乎恐惧的敬畏。
他迈步上前，姿态放得极低，声音里再没有一丝质疑。
“苏姑娘，现在……是时候了吗？”
他主动请命，询问何时突入。
他的态度，已经从一个被动的执行者，彻底转变为一个绝对服从的下属。
苏晏却摇了摇头。
她的目光依然锁定着那片混乱的火海。
“还不是时候。”
阿山一愣。
敌人都已经自相残杀了，防御体系彻底崩溃，这难道还不是最好的时机？
苏晏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解释道：“陈德的那道封锁令，把观音寺变成了一个只进不出的高压锅。现在里面的人是疯了，但外面的人是清醒的。我们此刻冲进去，就算能从疯子手里救出人，也会被外面那些清醒的守卫当成内奸，死死堵在里面。”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阿山刚刚燃起的急切。
没错，陈德封锁了所有出口。他们现在进去，就是自投罗网。
“那我们……”
“等。”苏晏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她命令所有人原地待命，继续观察。
然后，她转向阿山：“选两个你手下身手最敏捷，头脑最冷静的人出来。”
阿山虽然不解，但立刻点头，转身从亲卫中点出了两人。
那两人上前一步，目光坚定。
苏晏看了他们一眼，继续说道：“准备执行下一步，斩首。”
她要等的，不是这场混乱的最高潮。
她要等的是混乱过后，药效退去，所有幸存者都筋疲力尽、精神崩溃，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地的时候。
那时候，才是防御最脆弱，人心最松懈的瞬间。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观音寺内的砍杀声，终于渐渐稀疏下来。
疯狂的嘶吼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哀嚎和呻吟。
取代兵器碰撞声的，是火焰燃烧木头发出的噼啪声，还有风吹过空旷庭院的呼啸。
千里镜的视野里，许多士兵扔掉了兵器，瘫倒在地，有的抱着头痛苦抽搐，有的则瞪大双眼，对着空无一物的黑暗瑟瑟发抖。
致幻剂的效果开始减退了。
那些幸存下来的守卫，经历了地狱般的一夜，身体和精神都已经被彻底榨干，处于极度疲惫和惊恐的状态。
就是现在。
她果断下令。
“延龄，阿山。”
两人立刻上前。
“你们带上选好的那两个人，一共四人，组成突击小队。”
她的声音又低又快，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从塔楼侧面潜入，那里的防御已经没了。你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救出长公主，然后立刻撤退！”
“是！”
苏延龄和阿山没有片刻犹豫，齐声应道。
四道黑影迅速脱离队伍，如猎豹般扑向悬崖。
他们利用之前留下的飞爪绳索，悄无声息地攀上崖顶，借着夜色和建筑的阴影，飞快地接近那座已经沉寂下来的石塔。
塔楼周围一片狼藉。
地上到处都是扭曲的尸体和奄奄一息的伤员。
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焦糊味，令人作呕。
幸存的几个守卫，也早已失去了警戒的能力，像丢了魂的木偶，呆滞地靠在墙边。
无人再关注塔内的动静。
苏延龄和阿山交换了一个眼神，身形一晃，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翻入塔楼底层的一扇破窗。
塔内比外面更加惨烈。
到处是尸体，墙壁上溅满了鲜血。
四人踩着粘稠的血污，屏住呼吸，快速向上。
他们轻易地在三楼一间被铁链锁住的暗室里，找到了目标。
辽国长公主耶律南仙被反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布团，双眼紧闭，似乎早已陷入了昏迷。
阿山不再迟疑，上前一步，扯掉布团，试了试她的鼻息。
还有气。
他迅速割断绳索，将昏迷的长公主背到自己背上，用布带牢牢固定住。
苏延龄则在前方警戒，另外两名亲卫断后。
四人没有片刻停留，像来时一样，迅速循着原路返回，不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
很快，阿山背着长公主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了悬崖边缘。
他身后的苏延龄等人也依次现身，准备沿着绳索下降。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观音寺正前方的山门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密集的马蹄声。
紧接着，是大量兵甲碰撞的金属摩擦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速度极快，带着一股肃杀之气，毫不掩饰地向观音寺包围而来。
苏晏留在外围的哨兵，几乎在同一时间发出了尖锐的警报声。
“敌袭——！”
是宋军的增援！
一支人数不明的骑兵部队，正高速逼近。
陈德那道看似愚蠢的封锁令，在制造了致命内乱的同时，也为山下的宋军争取到了宝贵的增援时间。
他们被包围了。
悬崖边，刚刚把长公主救出来的阿山等人，听到那越来越近的马蹄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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