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元祯最先打破了对峙。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声音里满是嘲讽。
“去宋使馆？苏晏，你是逃昏了头，还是真疯了？”
耶律元祯向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投射出阴影，将苏晏完全笼罩。
“那是大宋的地盘。我们两个辽人，一个还是南院枢密使，潜入进去？这纯粹是自投罗网！”
他伸手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苏晏。
“你我现在的身份，极其敏感。一旦被宋人抓住，你猜他们会做什么？他们会把我们当成一份大礼，直接送到萧太后或是金国人的面前，换取他们想要的东西。”
他的话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到时候，我们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苏晏没有被他的气势吓退。
她只是平静的抬起头，迎着他锐利的目光。
“枢密使大人，你说的都对。”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但你忽略了一点。现在全城都在搜捕我们，尤其是你。”
苏晏微微侧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石墙，看到了外面正在收紧的包围圈。
“萧太后的人，金国人，还有城防司。这三方人马会把南京城翻个底朝天，每一条街道，每一间民宅，都不会放过。”
“你这座密室，或许能藏一时，但藏不了一世。他们迟早会查到这里。”
苏晏的视线重新回到耶律元祯脸上。
“你以为的安全之地，其实才是最显眼的目标。而你眼中危险的宋使馆，恰恰是所有人的视野盲区。”
她顿了顿，给了耶律元祯思考的时间。
“你想想，萧太后敢公然下令搜查宋使馆吗？金国的完颜撒八，敢带着他的人冲进去抓人吗？”
“不敢。”苏晏自己给出了答案，语气笃定。
“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谁都不敢轻易挑起外交争端。那里，是规则的边界，是他们不敢越界的地方。”
“对我们来说，那里就是全南京城，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
耶律元祯的眉心紧紧锁着，苏晏这番言论让他始料未及。
他习惯了从权谋和势力的角度思考问题，而苏晏，却从规则的漏洞里找到了一条生路。
他不得不承认，苏晏说得有道理。
耶律元祯沉默不语，脸色变幻不定，就在他内心挣扎的时候，一直沉默的苏延龄忽然开了口。
她的声音还有些颤抖，但眼神却很坚定。
“我们……在使馆里有人。”
一句话，让耶律元祯和苏晏的目光同时转向她。
苏延龄从小心的从怀里取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块用布包裹着的小物件。
她解开布包，将里面的东西摊在手心。
是一枚巴掌大小的木制鱼符。
鱼符的材质是黄杨木，已经有些年头，表面被摩挲得十分光滑，呈现出温润的包浆色。
鱼符从中间被一分为二，苏延龄手里的，是带着鱼头的那一半。
“这是父亲留下的信物。”苏延龄看着耶律元祯，解释道。
“另一半，在宋使馆一位姓周的书记官手里。当年父亲对他有救命之恩，他们约定，只要见到这半块鱼符，对方便会全力相助。”
这个消息，让苏晏看似疯狂的计划立刻变得可行起来。
有了一个可靠的内应，这次冒险总算多了几分成功的可能。
耶律元祯眼神闪烁，他盯着那半块鱼符，又看看苏晏，脸上的神情变幻不定。
苏晏没有催促他，只是静静的等待。
耶律元祯背负的东西太多，不像她，光脚一个，无所畏惧。
密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油灯的火苗不知疲倦的跳跃着，拉长了三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摇晃。
不知道过了多久，耶律元祯终于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我答应你。”
他抬起眼，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说。”苏晏很干脆。
“从现在开始，这次行动由我全权指挥。”耶律元祯的声音不容反驳，“你和她，必须完全听从我的命令，不得有任何异议。”
这是他身为掌权者的底线。
合作可以，但主导权必须在他手里。
“可以。”苏晏毫不犹豫的点头。
她要的是结果，至于过程由谁主导，她并不在乎。
看到苏晏答应的如此干脆，耶律元祯反而愣了一下。
他走到墙边，推开一张不起眼的木板，从后面的暗格里取出一卷羊皮纸，在桌上摊开。
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虽然线条简单，但关键的街道和建筑都标注的十分清晰。
是辽国南京城的简易地图。
“你看这里。”耶律元祯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一处区域，“这是宋使馆的大致位置。”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开始讲解他的计划。
“我在宋人那边，还有一个身份。”
他的话让苏晏和苏延龄都愣住了。
“一个专营孤本古籍的商人。我利用这个身份，和使馆里几个负责采买的官员打过几次交道，对里面的情况，有一些了解。”
耶律元祯脸上又恢复了自信，那属于南院枢密使的底蕴显露无疑。
“明天一早，我会以商人的身份，带着一批新到的‘古籍’去拜访使馆。这是最合理的借口，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使馆内部守卫森严，但库房区域相对松懈。我会想办法支开看守，让你进去。”
他看向苏延龄，“你需要告诉你那位周书记官，东西藏在哪个库房。”
然后耶律元祯又转向苏晏：“拿到手稿后，我们不能从正门离开。我安排了一条撤退路线。”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线，从使馆后院的一个偏僻角落，穿过几条小巷，最终汇入一条主干道。
“从这里出来，我的人会在外面接应。”
苏晏静静的听着，眼睛盯着地图，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就在耶律元祯开口的瞬间，她已经悄无声息的对系统下达了指令。
【兑换辽国南京宋使馆精确结构图及防卫布岗图。】
【积分扣除完毕。】
一副远比耶律元祯手绘地图精细百倍的三维图像，瞬间在她脑海中展开。
使馆的每一间屋子，每一条通道，每一个明哨暗哨的位置，都清晰的标注了出来。
她一边听着耶律元祯的计划，一边在脑中将他的路线与系统地图进行飞速对比。
入口没问题。
潜入库房的路线也没问题。
但是……
苏晏的目光凝固了。
耶律元祯计划中的那条撤退路线，会经过一处不起眼的杂物院。
而在系统的地图上，那个杂物院的角落里，一个鲜红的标记在闪烁。
标记旁边有一行小字：新增暗哨，隶属使馆护卫队，三人一组，轮班值守。
耶律元祯的情报，过时了。
如果按照他的计划走，他们会在最放松警惕的时候，一头撞上宋人的暗哨。
她没有立刻打断他，一直等到耶律元祯讲完整个计划，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他看着苏晏，似乎在等待她的赞同。
苏晏没有看他，目光依然落在地图上。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看似不经意的，点在了地图上那条撤退路线的末端，正是那个新增暗哨所在的杂物院位置。
“枢密使大人，”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和柔弱，“我只是一个女人，不懂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
她抬起眼，眼神清澈，看起来像一个真正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的闺阁女子。
“只是直觉……觉得这里，这个院子，好像不太安稳。”
她指着那个点。
“这里是不是挨着什么重要的库房？会不会有很多人守着？”
她的问题精准得可怕，正好点在耶律元祯计划最薄弱的一环。
耶律元祯脸上的自信僵住了。
他的脸色微微一变，瞳孔猛的收缩。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位置是他亲自勘察过的，原本是一个废弃的杂物院，是整条路线上最安全的一环。
可苏晏为什么会单单对那里产生疑问？
女人的直觉？
耶律元祯根本不信这种鬼话。
他重新审视着眼前的苏晏，这个看似柔弱无害的女人，此刻在他眼中变得神秘起来。
耶律元祯慢慢收起地图，动作很慢，显得有些沉重。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死死锁在苏晏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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