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府在城东甜水井胡同口,占了小半条胡同的宽度。
正门是黑漆大门,门板上嵌着铜钉,铜钉排列成棋盘格,每一颗都擦得锃亮。
石狮子蹲在门两侧,狮子的左爪按着一只绣球,绣球上的石雕花纹被雨水磨得只剩下了大致的轮廓。
苏晏没走正门。
她沿着萧府的围墙绕到后面,找到了后宅角门。
角门比正门窄了不止一半,门板是杉木的没上漆,木面上留着锯子走过的粗糙痕迹。
门框上方挂了一盏纸灯笼,白纸灯罩上有虫蛀的小洞,洞眼透出里面的竹骨。
苏晏敲了门。
来开门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头上梳着光亮的圆髻,髻上别一根素银簪子。
她的袖口挽到手腕以上,手上湿淋淋的,刚才在洗东西。
“你找谁。”
苏晏把贾老大夫的便条递过去。
“三槐堂贾老大夫让我来的。清晏坊的川贝母,给二小姐止咳。”
孙嬷嬷接过便条看完,又把苏晏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药箱,素净的衣裙,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
“进来吧。”
孙嬷嬷带着苏晏穿过一道小天井进了萧环住的小院。
院子不大,正中栽了一棵石榴树,树下的泥土被踩得很实,土面上有几处鸡爪刨出的小坑。
院角摆了一排盆栽,种的是寻常的金银花和薄荷,叶片上蒙了一层灰。
正房三间,萧环住最靠里的一间。
苏晏走到门口时听见了里面的声息。
一阵一阵的喘息,每次吸气都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发出哨音般的嘶鸣。
呼气的时候又像是嗓子里堵了东西,咕噜咕噜的响。
她推门进去,看到的场景比这个声息更糟糕。
萧环歪在床头,脊背靠着两床叠起来的青布印花棉被。
被子角被她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她的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却干裂发白,嘴角崩开一道血口子,口子边上结着一层淡黄色的痂。
额头上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汗珠顺着太阳穴流到耳朵边,枕头上已经洇开了一片湿渍。
十二岁的小姑娘,眼窝都凹下去了。
周姨娘坐在床边,一只手端着青花瓷碗,碗里是半碗冰糖梨水,水面已经凉了。
另一只手拿着帕子给萧环擦额头上的汗。
她的眼睛红肿,下眼睑上挂着一道没擦干净的泪痕。
苏晏进门时周姨娘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目光里先是警惕,看到她身后的孙嬷嬷和手里提着的川贝母后,警惕消下去一半,换上了一种没什么指望的倦意。
“周姨娘。”孙嬷嬷走到床边,“这位是清晏坊的苏娘子,三槐堂贾老大夫介绍来的大夫,川贝母是上好的货色,她还会切脉看诊。”
周姨娘把瓷碗搁在床头小柜上,站起来朝苏晏点了下头。
“麻烦苏娘子了。”
苏晏在床边坐下,把药箱打开取出脉枕放在萧环的右腕下。
她的手指按上寸口。
指尖碰到皮肤的一瞬间,萧环的脉搏在她的指腹下跳了第一下。
脉象浮。
浮在表层,手指刚搭上去就感觉到了,像水面上的落叶被风吹着往岸上飘。
这说明热在体表,身体在用表面的循环系统往外散热。
但浮之中藏着沉伏。
苏晏把手指再往下压了一点。表层的浮脉之下,深层的脉象来了。
脉气陷进去了。
内热压在脏腑深处出不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阀门。
热毒正在往内脏里渗透。
这是热毒内陷。糖罐里的砒霜,羊圈里的密谋
苏晏把食指、中指、无名指全部压在寸口上,停了三息没有动。
热毒内陷的成因,是体表的热毒在向外发散时,被一股外力反复压了回去。
这种外力,就是慢性砒霜。
苏晏把手从萧环的腕上移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把脉枕收进药箱,站起来对周姨娘说,想看看二小姐这几天的饮食。
“吃不下东西。”周姨娘用帕子擦了擦自己的眼角,“咳嗽夜里重白天轻,嗓子痒得厉害,稍微一动就喘,所以要喝热的,越热越好,不能着一点凉风。”
“吃什么。”
“白粥,加冰糖梨水。冰糖是府里统一采买分到各房的。”周姨娘指了指床头小柜上那只青瓷糖罐,“就是那个。”
苏晏走到床头柜前,把青瓷糖罐的盖子拿起来。
盖子打开时,罐口边缘沾着几粒冰糖碎屑,在光线下反射出细碎的白点。
苏晏把手指伸进罐里,捻了一小撮碎屑放在掌心。
冰糖的碎屑是半透明的米白色。
颗粒的切面有棱角,大小不均,大的有米粒大,小的只有芝麻粒的一半。
但这罐冰糖里混着别的东西。
一些很细的白色粉末,比冰糖碎屑还要细上好几倍。
粉末附着在冰糖颗粒表面,有些聚成了一层薄薄的白膜。
苏晏用拇指和食指把其中一小撮粉末捻开。
指尖捻开粉末,触感并不黏涩,反而很滑,像石粉。
她把手收回来,指尖凑近鼻端。
指尖离鼻尖还有三寸,一股金属的腥气就飘了过来。
气味很淡,若不是刻意去找,根本感觉不到。
但那是砒霜遇热氧化后特有的气味。
苏晏转过身,把手指在清水盆里洗了一遍,然后凑近周姨娘的耳边。
她压低声音说了两个字。
砒霜。
周姨娘的脸瞬间白了,整张脸在一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
她的嘴唇张开,下唇开始控制不住的抖,抖了几次之后周姨娘死死的咬住了它。
她没有叫出声。
她攥紧了手里那块给萧环擦汗的帕子,攥得指节根根突出,关节上都发了白。
苏晏把声音压得更低。
“现在不能说破。糖罐里的砒霜是谁放的还不确定。一旦声张,下毒的人会立刻把剩下的冰糖倒掉,把罐子洗干净,证据就全没了。”
周姨娘咬着嘴唇点了下头。
“把糖罐里剩下的冰糖全部倒出来,用棉布包好锁进你的箱子里。对府里所有人说,萧环改吃蜂蜜止咳,不吃冰糖了。”
周姨g娘又点了下头。
“萧环每天喝的粥和梨水,必须由你亲手做,不能让任何一个丫鬟经手。从井里打水,去厨房称米,再到削梨放蜜,每一步都要自己来。三天之内,如果萧环的咳嗽明显好转——”
苏晏顿了一顿。
“就证明冰糖确实是毒源。到时候查出这罐冰糖是谁送进萧环房里的,下毒的人就是谁。”
周姨娘闭上眼睛。
她闭了两次,第一次睁开时眼眶里蓄满了水光,第二次睁开时水光就没了。
她松开咬住的嘴唇,唇上留着一排深深的牙印,其中一个齿痕里渗出了一点血珠。
她从袖子里又抽出一块干净帕子按在唇上,按了两下便止住了血。
“孙嬷嬷。”周姨娘转头喊了一声。
孙嬷嬷推开门走进来。
“把老爷上个月让人给每房分的那批冰糖全部收上来。就说二小姐从今天起改吃蜂蜜了,冰糖用不着了,各房分着吃完吧。”
孙嬷嬷看了苏晏一眼,又看了周姨娘一眼,应了一句转身出去。
周姨娘站起来,走到外间,把隔扇门拉上。
外间摆着一张红木小方桌和四把圆凳,桌上铺了一块新洗过的绣喜鹊登枝桌布,褶子笔直。
周姨娘把苏晏请到桌前坐下,自己坐在对面。
“苏娘子。”她的声音压得比在里间时更低,“你刚才说的法子,我全照做。”
她把手放在桌布上,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桌布上绣的一片叶子。
“但是下毒的人是谁,我心里有数。只是没有证据,我今天拿刀砍了她的头,老爷回来第一个会杀我。”
苏晏没有说话。
“正妻。”周姨娘把这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她女儿嫁给了北院枢密系统的次子,在北院站稳了脚。如果我的萧环再出挑,她在府里的地位就只剩下半个。她不会允许一个庶女压在她女儿的影子上。”
桌布上的绣线绷紧了,周姨娘的指甲嵌进了布料的经纬缝隙里。
苏晏依然没有出声。
周姨娘沉默了几息,然后抬起头。
她的眼睛里不再是泪光,而是一种亮得发烫的东西。
“苏娘子,你救了我女儿一条命。我告诉你一件事。”
她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萧怀仁最近三天心神不宁。昨晚他在书房里和两个心腹幕僚密谈到四更天。我的贴身丫鬟去送点心时,在门外听到了一句话。”
周姨娘的呼吸压得很低。
“大凌河北岸的羊圈已经收拾干净了,三天后卯时接人。”
苏晏看着周姨娘的眼睛。
三天后卯时。
这与柳七娘约她答复的时间在同一天。
萧怀仁在大凌河北岸的羊圈里接的人,会是西夏铁甲的下家殷怀玉,还是另有其人?
苏晏的脑子里把两件事拼在了一起。
三百副铁甲从大凌河北岸旧羊圈交割给殷怀玉,殷怀玉运往凉州七里铺转运仓第三库。
现在萧怀仁要在三天后再次回到那个羊圈接人。
接的人是谁,能让他在书房里密谈到四更天。
苏晏站起来朝周姨娘欠了下身。
“多谢周姨娘。三天后我再来给二小姐复诊。”
她提起药箱,拿起床头柜上那包川贝母交给周姨娘,把煎服的方法仔细说了一遍,然后出了萧环的小院。
孙嬷嬷把她从角门送出去,门关上的时候铜锁扣合得很轻。
苏晏沿着甜水井胡同往外走,胡同口有一个卖糖炒栗子的小摊,铁锅里翻滚的黑砂散发出焦甜的气味。
小贩手里的铁铲在锅底铲动的声响很规律,沙沙沙,沙沙沙。
苏晏在大街上没有停留。
她穿过城南大街回到清晏坊时已过了午时。
铺面前厅有两个客人在挑茶叶,陆青正在给他们过秤。
看见苏晏进来,他把秤杆搁在柜台上走过来接过药箱。
“东家。”
苏晏走进账房,把门关上。
她从内衫暗袋里取出那枚木印。
木头在她体温的蒸腾下沾了一层淡汗,契丹小字笔画的凹槽里还嵌着床底的积尘。
苏晏用三层油纸把木印裹好,从药柜最底层取出一个装珍珠粉的铁盒。
盒子里原本的珍珠粉倒进了另一个瓷瓶里,空盒子塞进油纸包裹的木印,大小刚好。
铁盒放进药柜最底层的暗格,柜门关上,锁簧咬紧。
“找到了。”苏晏转过身,看着陆青。
柜台上还放着他刚才用的那杆秤。
苏晏又说了一遍:“找到了。”
陆青没有问找到了什么。
他把剩下的茶叶称完,收好货款,把客人送出铺门后才回来。
“三天后怎么回复柳七娘。”
苏晏把铁盒钥匙放进袖口内侧。
“三天后我会在指定时间把木印交给她。但在交货之前——”
她拉开账桌抽屉,抽出那张炭条画的地图,手指按在大凌河北岸旧羊圈的位置上。
“我要先去一趟大凌河北岸旧羊圈。”
“去干什么。”
苏晏把地图重新折叠起来放回抽屉。
“亲眼看看萧怀仁在那里接的人,到底是谁。”
窗外的天光从窗棂格子透进来,落在账桌上。
桌上那一方镇纸压着柳七娘写来的拜帖,帖面上的烛蜡刮干净以后露出那三行小字。
会同馆东跨院丙字房。
明日巳正。
苏晏把拜帖也放进抽屉里锁好。
陆青站在柜台边,没有多问。
他转身出了账房去后院灶房查看新调的那批药泥。
苏晏坐在椅子上,听着窗外街市上的叫卖声。
冰糖葫芦的吆喝从巷口传来。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把两件事排成了一条线。
三天后卯时,大凌河北岸旧羊圈。
三天后巳时,会同馆东跨院丙字房。
两件事中间隔了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足够苏晏从城北赶到城南。
前提是羊圈那边的事能在日出前后结束。
苏晏睁开眼。
桌上没有点灯。
外面的光线一点一点暗下去,账房里的影子从东墙挪到西墙。
三天之后,苏晏要一个人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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