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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金西夏:我的抽奖商城通万朝 第111章 床板下的木印(下)

萧府在城东甜水井胡同口,占了小半条胡同的宽度。

正门是黑漆大门,门板上嵌着铜钉,铜钉排列成棋盘格,每一颗都擦得锃亮。

石狮子蹲在门两侧,狮子的左爪按着一只绣球,绣球上的石雕花纹被雨水磨得只剩下了大致的轮廓。

苏晏没走正门。

她沿着萧府的围墙绕到后面,找到了后宅角门。

角门比正门窄了不止一半,门板是杉木的没上漆,木面上留着锯子走过的粗糙痕迹。

门框上方挂了一盏纸灯笼,白纸灯罩上有虫蛀的小洞,洞眼透出里面的竹骨。

苏晏敲了门。

来开门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头上梳着光亮的圆髻,髻上别一根素银簪子。

她的袖口挽到手腕以上,手上湿淋淋的,刚才在洗东西。

“你找谁。”

苏晏把贾老大夫的便条递过去。

“三槐堂贾老大夫让我来的。清晏坊的川贝母,给二小姐止咳。”

孙嬷嬷接过便条看完,又把苏晏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药箱,素净的衣裙,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

“进来吧。”

孙嬷嬷带着苏晏穿过一道小天井进了萧环住的小院。

院子不大,正中栽了一棵石榴树,树下的泥土被踩得很实,土面上有几处鸡爪刨出的小坑。

院角摆了一排盆栽,种的是寻常的金银花和薄荷,叶片上蒙了一层灰。

正房三间,萧环住最靠里的一间。

苏晏走到门口时听见了里面的声息。

一阵一阵的喘息,每次吸气都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发出哨音般的嘶鸣。

呼气的时候又像是嗓子里堵了东西,咕噜咕噜的响。

她推门进去,看到的场景比这个声息更糟糕。

萧环歪在床头,脊背靠着两床叠起来的青布印花棉被。

被子角被她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她的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却干裂发白,嘴角崩开一道血口子,口子边上结着一层淡黄色的痂。

额头上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汗珠顺着太阳穴流到耳朵边,枕头上已经洇开了一片湿渍。

十二岁的小姑娘,眼窝都凹下去了。

周姨娘坐在床边,一只手端着青花瓷碗,碗里是半碗冰糖梨水,水面已经凉了。

另一只手拿着帕子给萧环擦额头上的汗。

她的眼睛红肿,下眼睑上挂着一道没擦干净的泪痕。

苏晏进门时周姨娘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目光里先是警惕,看到她身后的孙嬷嬷和手里提着的川贝母后,警惕消下去一半,换上了一种没什么指望的倦意。

“周姨娘。”孙嬷嬷走到床边,“这位是清晏坊的苏娘子,三槐堂贾老大夫介绍来的大夫,川贝母是上好的货色,她还会切脉看诊。”

周姨娘把瓷碗搁在床头小柜上,站起来朝苏晏点了下头。

“麻烦苏娘子了。”

苏晏在床边坐下,把药箱打开取出脉枕放在萧环的右腕下。

她的手指按上寸口。

指尖碰到皮肤的一瞬间,萧环的脉搏在她的指腹下跳了第一下。

脉象浮。

浮在表层,手指刚搭上去就感觉到了,像水面上的落叶被风吹着往岸上飘。

这说明热在体表,身体在用表面的循环系统往外散热。

但浮之中藏着沉伏。

苏晏把手指再往下压了一点。表层的浮脉之下,深层的脉象来了。

脉气陷进去了。

内热压在脏腑深处出不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阀门。

热毒正在往内脏里渗透。

这是热毒内陷。糖罐里的砒霜,羊圈里的密谋

苏晏把食指、中指、无名指全部压在寸口上,停了三息没有动。

热毒内陷的成因,是体表的热毒在向外发散时,被一股外力反复压了回去。

这种外力,就是慢性砒霜。

苏晏把手从萧环的腕上移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把脉枕收进药箱,站起来对周姨娘说,想看看二小姐这几天的饮食。

“吃不下东西。”周姨娘用帕子擦了擦自己的眼角,“咳嗽夜里重白天轻,嗓子痒得厉害,稍微一动就喘,所以要喝热的,越热越好,不能着一点凉风。”

“吃什么。”

“白粥,加冰糖梨水。冰糖是府里统一采买分到各房的。”周姨娘指了指床头小柜上那只青瓷糖罐,“就是那个。”

苏晏走到床头柜前,把青瓷糖罐的盖子拿起来。

盖子打开时,罐口边缘沾着几粒冰糖碎屑,在光线下反射出细碎的白点。

苏晏把手指伸进罐里,捻了一小撮碎屑放在掌心。

冰糖的碎屑是半透明的米白色。

颗粒的切面有棱角,大小不均,大的有米粒大,小的只有芝麻粒的一半。

但这罐冰糖里混着别的东西。

一些很细的白色粉末,比冰糖碎屑还要细上好几倍。

粉末附着在冰糖颗粒表面,有些聚成了一层薄薄的白膜。

苏晏用拇指和食指把其中一小撮粉末捻开。

指尖捻开粉末,触感并不黏涩,反而很滑,像石粉。

她把手收回来,指尖凑近鼻端。

指尖离鼻尖还有三寸,一股金属的腥气就飘了过来。

气味很淡,若不是刻意去找,根本感觉不到。

但那是砒霜遇热氧化后特有的气味。

苏晏转过身,把手指在清水盆里洗了一遍,然后凑近周姨娘的耳边。

她压低声音说了两个字。

砒霜。

周姨娘的脸瞬间白了,整张脸在一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

她的嘴唇张开,下唇开始控制不住的抖,抖了几次之后周姨娘死死的咬住了它。

她没有叫出声。

她攥紧了手里那块给萧环擦汗的帕子,攥得指节根根突出,关节上都发了白。

苏晏把声音压得更低。

“现在不能说破。糖罐里的砒霜是谁放的还不确定。一旦声张,下毒的人会立刻把剩下的冰糖倒掉,把罐子洗干净,证据就全没了。”

周姨娘咬着嘴唇点了下头。

“把糖罐里剩下的冰糖全部倒出来,用棉布包好锁进你的箱子里。对府里所有人说,萧环改吃蜂蜜止咳,不吃冰糖了。”

周姨g娘又点了下头。

“萧环每天喝的粥和梨水,必须由你亲手做,不能让任何一个丫鬟经手。从井里打水,去厨房称米,再到削梨放蜜,每一步都要自己来。三天之内,如果萧环的咳嗽明显好转——”

苏晏顿了一顿。

“就证明冰糖确实是毒源。到时候查出这罐冰糖是谁送进萧环房里的,下毒的人就是谁。”

周姨娘闭上眼睛。

她闭了两次,第一次睁开时眼眶里蓄满了水光,第二次睁开时水光就没了。

她松开咬住的嘴唇,唇上留着一排深深的牙印,其中一个齿痕里渗出了一点血珠。

她从袖子里又抽出一块干净帕子按在唇上,按了两下便止住了血。

“孙嬷嬷。”周姨娘转头喊了一声。

孙嬷嬷推开门走进来。

“把老爷上个月让人给每房分的那批冰糖全部收上来。就说二小姐从今天起改吃蜂蜜了,冰糖用不着了,各房分着吃完吧。”

孙嬷嬷看了苏晏一眼,又看了周姨娘一眼,应了一句转身出去。

周姨娘站起来,走到外间,把隔扇门拉上。

外间摆着一张红木小方桌和四把圆凳,桌上铺了一块新洗过的绣喜鹊登枝桌布,褶子笔直。

周姨娘把苏晏请到桌前坐下,自己坐在对面。

“苏娘子。”她的声音压得比在里间时更低,“你刚才说的法子,我全照做。”

她把手放在桌布上,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桌布上绣的一片叶子。

“但是下毒的人是谁,我心里有数。只是没有证据,我今天拿刀砍了她的头,老爷回来第一个会杀我。”

苏晏没有说话。

“正妻。”周姨娘把这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她女儿嫁给了北院枢密系统的次子,在北院站稳了脚。如果我的萧环再出挑,她在府里的地位就只剩下半个。她不会允许一个庶女压在她女儿的影子上。”

桌布上的绣线绷紧了,周姨娘的指甲嵌进了布料的经纬缝隙里。

苏晏依然没有出声。

周姨娘沉默了几息,然后抬起头。

她的眼睛里不再是泪光,而是一种亮得发烫的东西。

“苏娘子,你救了我女儿一条命。我告诉你一件事。”

她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萧怀仁最近三天心神不宁。昨晚他在书房里和两个心腹幕僚密谈到四更天。我的贴身丫鬟去送点心时,在门外听到了一句话。”

周姨娘的呼吸压得很低。

“大凌河北岸的羊圈已经收拾干净了,三天后卯时接人。”

苏晏看着周姨娘的眼睛。

三天后卯时。

这与柳七娘约她答复的时间在同一天。

萧怀仁在大凌河北岸的羊圈里接的人,会是西夏铁甲的下家殷怀玉,还是另有其人?

苏晏的脑子里把两件事拼在了一起。

三百副铁甲从大凌河北岸旧羊圈交割给殷怀玉,殷怀玉运往凉州七里铺转运仓第三库。

现在萧怀仁要在三天后再次回到那个羊圈接人。

接的人是谁,能让他在书房里密谈到四更天。

苏晏站起来朝周姨娘欠了下身。

“多谢周姨娘。三天后我再来给二小姐复诊。”

她提起药箱,拿起床头柜上那包川贝母交给周姨娘,把煎服的方法仔细说了一遍,然后出了萧环的小院。

孙嬷嬷把她从角门送出去,门关上的时候铜锁扣合得很轻。

苏晏沿着甜水井胡同往外走,胡同口有一个卖糖炒栗子的小摊,铁锅里翻滚的黑砂散发出焦甜的气味。

小贩手里的铁铲在锅底铲动的声响很规律,沙沙沙,沙沙沙。

苏晏在大街上没有停留。

她穿过城南大街回到清晏坊时已过了午时。

铺面前厅有两个客人在挑茶叶,陆青正在给他们过秤。

看见苏晏进来,他把秤杆搁在柜台上走过来接过药箱。

“东家。”

苏晏走进账房,把门关上。

她从内衫暗袋里取出那枚木印。

木头在她体温的蒸腾下沾了一层淡汗,契丹小字笔画的凹槽里还嵌着床底的积尘。

苏晏用三层油纸把木印裹好,从药柜最底层取出一个装珍珠粉的铁盒。

盒子里原本的珍珠粉倒进了另一个瓷瓶里,空盒子塞进油纸包裹的木印,大小刚好。

铁盒放进药柜最底层的暗格,柜门关上,锁簧咬紧。

“找到了。”苏晏转过身,看着陆青。

柜台上还放着他刚才用的那杆秤。

苏晏又说了一遍:“找到了。”

陆青没有问找到了什么。

他把剩下的茶叶称完,收好货款,把客人送出铺门后才回来。

“三天后怎么回复柳七娘。”

苏晏把铁盒钥匙放进袖口内侧。

“三天后我会在指定时间把木印交给她。但在交货之前——”

她拉开账桌抽屉,抽出那张炭条画的地图,手指按在大凌河北岸旧羊圈的位置上。

“我要先去一趟大凌河北岸旧羊圈。”

“去干什么。”

苏晏把地图重新折叠起来放回抽屉。

“亲眼看看萧怀仁在那里接的人,到底是谁。”

窗外的天光从窗棂格子透进来,落在账桌上。

桌上那一方镇纸压着柳七娘写来的拜帖,帖面上的烛蜡刮干净以后露出那三行小字。

会同馆东跨院丙字房。

明日巳正。

苏晏把拜帖也放进抽屉里锁好。

陆青站在柜台边,没有多问。

他转身出了账房去后院灶房查看新调的那批药泥。

苏晏坐在椅子上,听着窗外街市上的叫卖声。

冰糖葫芦的吆喝从巷口传来。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把两件事排成了一条线。

三天后卯时,大凌河北岸旧羊圈。

三天后巳时,会同馆东跨院丙字房。

两件事中间隔了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足够苏晏从城北赶到城南。

前提是羊圈那边的事能在日出前后结束。

苏晏睁开眼。

桌上没有点灯。

外面的光线一点一点暗下去,账房里的影子从东墙挪到西墙。

三天之后,苏晏要一个人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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