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裹着淡淡的花香漫过天台,月光像一层薄霜,轻轻覆在那盆盛放的白色曼陀罗上。
苏晚瞳独自站在空旷的客厅中央,目光久久凝在墙上的一张旧合照上。
那是三年前的夏天拍的。十一个人挤挤挨挨地凑在镜头前,闹作一团。苏念板着脸故作沉稳,苏辞冷着一张小脸装酷,苏狸吊儿郎当地搭着苏刃的肩膀,苏影苏蝉双胞胎头挨着头,苏棠抱着药草盒抿嘴笑,苏澈低头算着什么,苏霁挤眉弄眼地搞怪。
最小的苏渔才十七岁,被苏念牢牢护在怀里,手里还攥着一根没吃完的棒棒糖,嘴角沾着糖渣,笑得眉眼弯弯,满眼都是甜。
她就那样静静看着,看了很久很久,心底软得一塌糊涂,又沉得发慌。
良久,她才轻轻收回目光,转身缓步上楼,重新回到了天台。
月亮已经升到了夜空正中,清辉遍洒,整座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璀璨的海,车流不息,人声隐隐,一派人间烟火的安稳模样。
苏晚瞳缓缓走到那盆曼陀罗旁,轻轻蹲下身。
她伸出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花瓣。
柔软的触感贴着指腹,却带着深夜独有的冰凉,凉得像淬了寒的刀锋。
脑海里,忽然不受控制地蹦出一句话——
曼陀罗的花语,是不可预知的死亡。
她活在刀尖上十七年,从来不信这些虚无缥缈的花语宿命。
可此刻,看着这盆在月光下泛着幽光的花,她竟莫名希望,自己从来不曾知道过这个寓意。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手机,屏幕上是苏狸发来的消息,字里行间都透着凝重:
【姐,我又看了一遍图纸。你之前说的那个盲区,我算了算,从进入核心区到拿到东西,最短需要四分三十秒。加上撤退,总共七分钟。七分钟之内,如果出任何差错——】
后面的话,苏狸没敢写完。
但苏晚瞳比谁都清楚他没说出口的意思。
七分钟。
四百二十秒。
在天枢财团那铜墙铁壁的实验室里,别说是一秒差错,哪怕只是半秒的迟疑,都足以让他们所有人,葬身其中。
她没有回复,指尖轻轻按灭了屏幕,将手机收回口袋,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曼陀罗上。
楼下,弟妹们喧闹的声音隔着楼层隐隐传来,清晰又温暖。
苏影苏蝉叽叽喳喳地争论着电影结局,苏刃打沙袋的闷响一声接着一声,苏霁模仿苏狸的语气被追着满屋跑,苏渔脆生生的喊声钻入耳膜:“给我留点零食!别都吃完了!”
这些吵吵闹闹、毫无章法的声音,是她十七年拼尽一切守护的人间,是她在黑暗里唯一的光,是她拿命都要护住的软肋。
苏晚瞳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温柔笑意,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几分。
她站起身,转身准备下楼,回到那片属于她的温暖里。
可就在她转身的刹那——
眼角余光,骤然捕捉到一丝极淡极淡的异动。
她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远处的高楼依旧沉默矗立,一切都和往常一模一样,平静得没有半点异常。
可就在东边的天际线尽头,那正是天枢财团总部所在的方向,一道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微光,极轻极快地闪了一下,转瞬便消失无踪。
快得像黑夜中,有人悄悄眨了一下眼睛。
快得足以让任何人都当成是眼花的错觉。
但苏晚瞳不是普通人。
她是暗夜的头儿,是在生死里摸爬滚打了十七年的人,对危险的敏锐,早已刻进了骨血里。
她一动不动,死死盯着那个方向,眸色沉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那里,是天枢。
是他们三天后,要豁出性命去闯的死地。
她就那样站在天台中央,站了很久很久。
月光将她的身影拉得颀长单薄,身后的曼陀罗在夜风里轻轻颤动,花瓣簌簌,像一道无声又冰冷的警告。
就在这时,远处的天际,忽然传来一声低沉而模糊的轰鸣。
像是闷雷滚过,却又比雷声更沉、更诡异。
可今夜的天空万里无云,连一丝风都静得反常,根本不可能有雷雨。
苏晚瞳的心脏,猛地一沉。
那天夜里
她忽然想起了八岁那年的深夜,那条漆黑的小巷,那个满脸恶意的男人,那只死死攥着她胳膊、要将她拖入地狱的手。
那时候的她,是真的怕。
怕黑暗,怕疼痛,怕死。
可现在的她,早就不怕死了。
她只怕一件事。
一件比死亡更可怕一万倍的事——
失去。
失去她一手捡回、一手养大、护了十七年的这十个家人。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转身快步下楼。
客厅里,十个人还在打打闹闹,热闹得不像话。
苏渔一眼看见她,立刻像只小炮弹似的冲过来,拽着她的胳膊撒娇:“姐!苏霁又欺负我!你管管他!”
苏霁在后面急得跳脚:“我没有!是她先抢我零食的!”
苏晚瞳淡淡扫了苏霁一眼。
刚才还咋咋呼呼的少年,瞬间闭紧了嘴巴,蔫蔫地低下了头。
苏渔得意地冲他皱了皱鼻子,像只打赢了仗的小猫咪。
苏晚瞳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十二点了,都去睡觉,养足精神。”
话音落下,刚才还闹哄哄的一群人,立刻乖乖行动。
苏影苏蝉手拉着手飞快跑上楼,苏刃擦了擦汗,慢吞吞地跟在后面,苏棠打着哈欠,走了两步又回头,软声叮嘱:“姐,解毒药我放你房间桌上了。”
苏澈抱着账本默默上楼,苏狸收起图纸,冲她挥了挥手,苏辞路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低声道:“姐,晚安。”
最后,还在斗嘴的苏霁和苏渔,被苏念一手一个轻轻拎着后领,带上了楼。
不过片刻,刚才还喧闹的客厅,瞬间空了下来。
苏晚瞳独自站在一片安静里,又站了很久,才抬手关掉客厅的灯,缓步上楼。
路过苏渔的房间时,门后传来小姑娘细细软软的声音,带着期待:“姐,明天早上我想吃小笼包,要鲜肉馅的!”
苏晚瞳脚步一顿,轻声应道:“知道了。”
门后立刻传来一声开心的小声欢呼。
她继续往前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没有开灯。
独自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东边的天际线一片死寂,那道诡异的微光,再也没有出现过。
她就那样站着,站到双腿发麻,才轻轻躺到床上,闭上了眼睛。
耳边是夜风的轻响,是远处车流的嗡鸣,是隔壁苏霁房间里若有若无的翻身动静。
她数着这些安稳的声音,强迫自己入睡,可思绪却乱得一塌糊涂。
半梦半醒间,她又坠入了那个尘封多年的噩梦。
还是那条漆黑的小巷。
那个男人倒在地上,鲜血从他破碎的脸上汩汩流出,染红了地面。
她站在一旁,手里死死攥着那半截带血的啤酒瓶,浑身发抖。
想跑,腿却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
想喊,喉咙却像被堵住一样发不出半点声音。
就在这时,那个本该昏死过去的男人,忽然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死死盯着她,嘴角咧开一个诡异而血腥的笑。
“你以为……你逃得掉吗?”
“这场生死局,你和你的家人,一个都跑不掉……”
苏晚瞳猛地睁开眼睛!
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湿了额发,心脏狂跳不止。
天,已经亮了。
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驱散了几分噩梦的阴冷。
她躺在床上,怔怔地睁着眼,缓了好几秒,才从那窒息的梦境中抽离出来。
床头柜上,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手机,屏幕上是苏狸发来的消息,简单得让人心头发紧:
【姐,还有两天。】
苏晚瞳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指尖都微微发凉。
良久,她才缓缓回了一个字:
【嗯。】
窗外,鸟鸣清脆,阳光正好。
楼下,已经传来苏渔迫不及待的喊声:“姐——你说好的小笼包呢!我饿啦!”
她放下手机,缓缓站起身。
看上去,又是和往常一样,普通又安稳的一天。
花店会开门,阳光会落下,弟妹会吵闹,一切都和从前没什么不同。
可只有苏晚瞳自己知道。
有什么东西,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逼近了。
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风。
看不见,摸不着,却带着摧枯拉朽的寒意,一点点笼罩住他们所有人。
她推开房门,缓步走向楼梯,去迎接那片属于她的温暖烟火。
而她没有看见的是——
在她刚刚放下的手机里,在苏狸那句【还有两天】的下面,还静静躺着一条,她未曾点开、也未曾看到的消息。
那是苏狸在凌晨时分,偷偷发来的。
只有一行字,孤零零地躺在屏幕上,藏着连他都不敢说出口的恐惧:
【姐,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次会出事。但我不敢告诉他们。】
阳光渐渐爬满屏幕,又缓缓暗下去。
那行字,像一道隐秘的谶语,悄无声息地,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滔天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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