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年关将近。
应天城里张灯结彩,秦淮河上画舫笙歌。
但出了聚宝门往南二十里,景象就变了。
土路坑洼,两旁茅屋低矮。
田里空荡荡的,只有枯黄的稻茬。
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缩在屋檐下,小脸冻得发青。
林枫勒住马。
他穿了一身普通的棉布袍子,脸上抹了层灰,看上去像个寻常富户子弟。
徐妙锦跟在他身边,同样换了粗布衣裙,头上包着头巾。
“殿下……”她小声说。
“叫公子。”林枫纠正。
他们这次是微服私访,只带了汤鼎和两个扮作家丁的锦衣卫。
“前面就是清水庄的地界了。”汤鼎指着路边的界碑,“赵庄头说,这边几个庄子,今年收成都不好。”
“去看看。”
一行人下马,牵着缰绳往前走。
村口,几个老人蹲在墙根晒太阳,眼神浑浊。
见有生人来,都警惕地抬起头。
“老人家。”林枫走过去,从怀里掏出几个炊饼,“跟您打听个事。”
炊饼是白面做的,还温热。
老人眼睛一亮,接过饼,却没急着吃。
“公子想问什么?”
“今年收成怎么样?”
老人叹气。
“不好。夏天旱,秋天涝,一亩地收了一石半。交完租,剩不了一半。”
“租子多少?”
“五成。”
林枫心头一沉。
五成租子,那是佃农的标准。
可这庄子,看房屋田地,不像全是佃农。
“您老是自己有地,还是租的地?”
“租的。”老人苦笑,“原来有三亩祖田,前年闹饥荒,卖给王员外了。现在租他的地种,交五成租。”
“那剩下的粮食,够吃吗?”
“掺野菜,掺麸皮,勉强能到开春。”老人掰着手指算,“开春后就得借粮,借一斗还一斗半。等到夏收,又剩不下了。”
他咬了口炊饼,嚼得很慢,很珍惜。
林枫沉默。
他想起前世在教科书上看过的数据——明朝中后期,佃农租率普遍在五成到七成。
加上各种苛捐杂税,农民一年辛苦,勉强糊口。
遇到灾年,就得卖儿鬻女。
以前那些是冷冰冰的数字。
现在,是眼前这张沟壑纵横的脸。
“公子是城里人吧?”另一个老人开口,“城里好,有活干,有饭吃。”
“城里也不好混。”林枫摇头,“米价贵,房价高,工钱低。”
“那也比种地强。”老人喃喃,“种地,看天吃饭。老天爷不高兴,一年白干。”
正说着,村口传来哭喊声。
一个妇人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跪在土路上。
孩子脸色蜡黄,眼睛闭着,呼吸微弱。
“李婶,娃怎么了?”老人们围过去。
“发高烧,两天了……”妇人声音嘶哑,“请不起郎中,熬的草药也不管用……”
林枫走过去。
“给我看看。”
他接过孩子,手一贴额头,烫得吓人。
至少三十九度。
“公子懂医术?”妇人像抓住救命稻草。
“略懂。”林枫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
这是格物院医药司刚试制出的“退热散”,主要成分是柳树皮提取物,相当于原始阿司匹林。
“用水化开,喂下去。”
妇人连忙进屋,端出半碗温水。
药化开,喂下去。
片刻后,孩子额头开始冒汗。
呼吸也平稳了些。
“有效!有效!”妇人激动得直磕头,“谢公子救命之恩!”
林枫扶起她。
“孩子需要营养。光吃药不行,得吃点好的。”
妇人笑容僵在脸上。
“家里……只剩半袋麸皮了。”
林枫看向汤鼎。
汤鼎会意,从马背上解下一个布袋。
里面是十斤白米,五斤腊肉。
“这些,给孩子补补身子。”
妇人愣住了。
“这……这太贵重了……”
“收着吧。”徐妙锦轻声说,“孩子要紧。”
妇人又要跪下,被林枫拦住。
“我问你,这村里,像你家这样的,有多少户?”
妇人想了想。
“至少一半。剩下的一半,勉强能吃饱,但也存不下粮。”
“庄里的王员外呢?”
“王员外……”妇人神色复杂,“他倒是有粮。青黄不接的时候,就放贷,借一斗还一斗半。还不起的,就拿地抵。”
林枫明白了。
土地兼并,高利贷,苛捐杂税。
三重大山,压得这些农民喘不过气。
“公子。”汤鼎小声提醒,“天色不早了。”
林枫点头。
他掏出几块碎银,塞给那几个老人。
“买点吃的,过个好年。”
老人颤抖着手接过。
“公子大恩大德……”
“不用谢。”林枫翻身上马,“过完年,或许会有转机。”
他调转马头,往城里走。
身后,是那些佝偻的身影,和一声声“公子慢走”。
回城的路上,谁都没说话。
直到看见聚宝门的城楼,徐妙锦才开口。
“殿下,那些百姓……”
“我看到了。”林枫打断她。
他声音很平静。
但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发白。
“徐小姐,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搞工业化吗?”
“为了强军?”
“不止。”林枫摇头,“为了让他们,不再过这样的日子。”
他指向路两旁的农田。
“一亩地,产一石半粮食。五成交租,半石交税,自己剩下不到半石。一家五口,一年要吃掉十五石。这意味着什么?”
徐妙锦心算。
“至少需要三十亩地,才能勉强糊口。”
“可他们只有三亩,还是租的。”林枫冷笑,“剩下的缺口,要么借高利贷,要么卖儿鬻女,要么……等死。”
他顿了顿。
“但如果有工厂,一个人进厂做工,一个月能挣一两银子。一两银子能买一石米。他一个人,就能养活一家五口。”
徐妙锦眼睛亮了。
“殿下是说……”
“工业化的意义,不仅是造枪造炮。”林枫看着远方,“是给这些活不下去的人,一条活路。”
他想起前世的历史。
英国工业革命,圈地运动,农民失去土地,被迫进入工厂。
那是血淋淋的原始积累。
但现在,他可以做得更好。
“回格物院。”他一夹马腹,“叫农学司、水利司、机械司的提举,全部来见我。”
“是!”
当晚,格物院正堂灯火通明。
五个司的提举,加上徐妙锦,围着长桌坐了一圈。
“今天我去京郊看了。”林枫开门见山,“百姓过得很苦。地少租重,赋税繁多,遇到灾年,只能等死。”
众人沉默。
他们都是读书人,知道民间疾苦。
但亲眼所见,和书上所读,是两回事。
“农学司。”林枫点名。
“臣在。”农学司提举是个老秀才,姓周,五十多岁,精通农事。
“新麦种的选育,进度如何?”
“回殿下,已经筛选出三个品系。抗病性好,分蘖多,但产量……只比现有麦种高一成。”
“太慢。”林枫摇头,“我要的是翻倍。”
“这……需要时间……”
“给你时间,也给你钱。”林枫拍板,“从玻璃镜利润里,拨五千两给农学司。要人给人,要地给地。明年秋收,我要看到亩产四石的新麦种。”
周提举激动得站起来。
“臣……臣一定做到!”
“水利司。”
“臣在。”
“京郊那几个庄子,灌溉条件怎么样?”
“很差。”水利司提举是工部调来的老吏,“主要靠雨水,有几条小水渠,年久失修。”
“修。”林枫在地图上画出几个点,“这里,这里,建小型水库。这里,挖深水渠。开春前完工,赶上春灌。”
“殿下,这需要不少钱……”
“钱从道路公司出。”林枫看向沈荣,“修路赚的钱,拿出一部分修水利。”
沈荣点头。
“没问题。”
“机械司。”
“臣在。”蒯祥应声。
“我要一种新农具。”林枫拿起炭笔,在纸上画草图,“铁制的犁,要轻,要深,一头牛就能拉。还要一种播种机,能均匀播撒种子,节省人力。”
蒯祥仔细看草图。
“能做。但铁料……”
“冶铁司配合。”林枫看向傅友德,“农具用铁,按成本价供应。”
“是。”
林枫放下炭笔,环视众人。
“诸位,我知道你们有些人觉得,格物院搞军工、搞玻璃镜才是正事。农业改革,见效慢,费力不讨好。”
他顿了顿。
“但我要告诉你们——没有农民吃饱肚子,再强的军队也是空中楼阁。没有农村的稳定,再繁荣的城市也是沙上堡垒。”
他指向窗外。
“外面那些百姓,是大明的根基。根基不稳,大厦必倾。”
众人肃然。
“从今天起,格物院增设‘农改司’,专门负责农业改革。”林枫宣布,“周提举兼任司正,直接向我汇报。”
“臣领命!”
“还有。”林枫看向徐妙锦,“徐小姐,你算一笔账。”
“殿下请说。”
“如果亩产提到四石,租子降到三成,农税降到十五税一——一个五口之家,需要多少地才能吃饱?”
徐妙锦快速心算。
“亩产四石,三成交租,实得二石八斗。十五税一,剩二石六斗。五口之家年需十五石,需地约六亩。”
六亩。
比现在的三十亩,少了五倍。
林枫点头。
“也就是说,只要把产量提上去,把租子降下来,把赋税减下来——大多数农民,都能活下去。”
他看向众人。
“这才是真正的‘富国强兵’。国富,不是国库里堆满银子。是百姓家里有余粮,口袋有余钱。”
“兵强,不是军队装备多精良。是这支军队保护的百姓,愿意为他们而战。”
满堂寂静。
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几个老提举,眼眶都红了。
他们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讲了一辈子“民为贵”。
但直到今天,才真正明白,这四个字的分量。
“殿下。”周提举颤声说,“老臣……愿为此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我不要你死。”林枫看着他,“我要你活着,看到那一天。”
他站起身。
“散会。各司回去,制定详细方案。正月十五前,我要看到。”
“是!”
众人散去。
徐妙锦留下。
“殿下,这些改革……会触动很多人的利益。”她轻声道,“降租子,减赋税,地主和官府第一个不答应。”
“我知道。”林枫走到窗边,“所以要先有枪。”
“枪?”
“对。”林枫回头,“等神机营在大同打了胜仗,等军工体系初步建成,等我们手里有足够的力量——那时候,再谈改革,就没人敢拦了。”
他眼神锐利。
“枪杆子里出政权。这句话,放在哪个时代都不过时。”
徐妙锦懂了。
殿下不是天真。
他是用最务实的方式,做最理想的事。
“那接下来……”
“接下来,全力支持神机营。”林枫说,“这一仗,必须赢。赢了我们才有底气,去动那些既得利益者。”
“臣女明白。”
徐妙锦退下。
林枫独自站在窗前。
夜色如墨。
但远处清水庄的方向,似乎有微弱的灯光。
像那些挣扎求生的百姓,眼中最后的一点希望。
他握紧拳头。
“等着。”
他轻声说。
“给我一点时间。”
“我会让这大明,换个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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