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军都督府的议事堂吵翻了天。
“一把枪十五两?!造五千把就是七万五千两!这还只是枪,弹药呢?训练呢?维护呢?”中军都督佥事李景隆把账本拍在桌上,“户部刚为这事跟兵部吵过一轮,赵勉的脸现在还是绿的!”
他是开国名将李文忠之子,袭爵曹国公,在五军都督府里说话很有分量。
更重要的是,他代表了勋贵集团里“守成”的一派。
“李佥事,账不能这么算。”蓝玉坐在对面,大马金刀,“旧式鸟铳一把也要十两,但打一百步就飘,炸膛率三成!这洪武一式,两百步能穿甲,故障率不到一成!贵五两,值不值?”
“值?”李景隆冷笑,“蓝都督,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神机营是你直管,换装当然积极。可其他各卫呢?京营二十六卫,全换一遍要多少钱?边军九镇呢?这窟窿,你补?”
“老子补就老子补!”蓝玉嗓门更大,“玻璃镜一个月赚五万两,全砸进去,够造三千把!”
“那是内库的钱!不是军费!”
“内库的钱就不是大明的钱了?!”
两人眼对眼,像两头斗牛。
兵部尚书沈溍坐在主位,眉头拧成疙瘩。
他是文官,但管着兵部,夹在武将和户部中间,最难做。
“二位,都消消气。”他打圆场,“新枪是好,这谁都承认。但换装之事,牵一发动全身。需从长计议。”
“计议个屁!”蓝玉直接怼回去,“北元探子已经报回来了,草原白灾,牛羊死了一半。最迟开春,他们肯定南下抢粮。到时候,边军拿什么挡?拿你兵部的公文去挡?”
沈溍被噎得脸发白。
“蓝都督,注意言辞!”
“老子就这言辞!”蓝玉站起来,“沈尚书,你去过边关吗?见过蒙古骑兵冲锋吗?弓箭八十步外就没力了,火铳一百步外就打不准。等人家冲到面前,你哭都来不及!”
他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现在有能打两百步的枪,你们还在这儿算小钱!等城破了,人死了,钱有个鸟用!”
瓷片四溅。
满堂寂静。
李景隆脸色铁青。
“蓝玉,你这是要挟朝廷?”
“老子是要救朝廷!”蓝玉指着北方,“你李景隆生在金陵,长在金陵,没见过血,我不怪你。但你别挡着老子去救那些见过血的弟兄!”
这话太重了。
重到李景隆霍然起身,手按在了刀柄上。
“够了!”
一直没说话的左军都督徐辉祖开了口。
他是徐达长子,徐妙锦的大哥,在军中威望极高。
他一开口,两人都压下火气。
“新枪,我看过。”徐辉祖声音沉稳,“确实犀利。但蓝兄,李佥事说的也有道理。全军换装,不是小事。钱、粮、人、时,都要算清楚。”
他看向沈溍。
“沈尚书,兵部能否做个预案?比如,先换装蓟镇、宣府、大同三镇。这三镇直面北元,最吃紧。”
沈溍松了口气。
“徐都督所言甚是。下官这就安排人去算。”
“算什么算!”蓝玉还不罢休,“等你们算完,蒙古人都打到家门口了!依我说,神机营先换!换完了拉去边镇,打一仗!打赢了,看谁还敢哔哔!”
“胡闹!”李景隆怒道,“未经兵部调令,私自出兵,你这是造反!”
“老子……”
“蓝玉。”徐辉祖打断他,“听我的。”
蓝玉咬牙,但终究坐下了。
徐辉祖的面子,他得给。
议事不欢而散。
蓝玉走出都督府时,脸色黑得像锅底。
亲卫凑上来。
“都督,现在去哪?”
“进宫!”
武英殿里,朱元璋正在看边关急报。
“陛下,蓝玉求见。”太监小声禀报。
“让他进来。”
蓝玉大踏步进来,单膝跪地。
“陛下!五军都督府那帮混账,拦着新枪换装!臣请陛下下旨,神机营先行换装,开春后臣带兵去大同,打一仗给那群瞎子看看!”
朱元璋放下急报。
“李景隆怎么说?”
“他说一把枪十五两太贵,全军换装要花海了钱!”蓝玉愤愤,“臣说玻璃镜的利润够造三千把,他说那是内库的钱,不能动!”
“沈溍呢?”
“和稀泥!说要算,要议,要从长计议!”蓝玉抬头,“陛下,兵贵神速啊!等他们计议完了,黄花菜都凉了!”
朱元璋沉默片刻。
“蓝玉。”
“臣在。”
“你说新枪好,朕信。但你说全军换装,确实急了些。”朱元璋缓缓道,“大明的家底,朕清楚。北边要防,南边要稳,各地卫所都要钱。一下拿出几十万两换枪,其他地方就得饿肚子。”
蓝玉急了。
“陛下……”
“但。”朱元璋话锋一转,“神机营先换,可以。”
蓝玉眼睛一亮。
“不过,朕有个条件。”
“陛下请讲!”
“换装之后,神机营要拉出去练。不是小打小闹,是实兵实弹对抗演练。”朱元璋看着他,“朕要看看,这新枪新炮,到底能不能改变战法。”
“臣领旨!”蓝玉激动,“臣一定练出一支铁军来!”
“还有。”朱元璋补充,“演练时,把五军都督府、兵部的人都叫上。让他们亲眼看看,钱花在哪了。”
“是!”
蓝玉兴冲冲走了。
朱元璋看向屏风后。
“英儿,出来吧。”
林枫从屏风后转出。
“皇爷爷。”
“都听见了?”
“听见了。”
“你怎么想?”
林枫沉吟。
“蓝将军急了些,但话糙理不糙。新式火器,必须尽快形成战斗力。但李景隆的担忧,也有道理——不能因为换装,拖垮其他方面。”
他顿了顿。
“孙儿有个折中的法子。”
“说。”
“分期换装,梯次列装。”林枫解释,“第一年,先换神机营和蓟、宣、大三镇边军。这些是直面北元的一线部队,最急需。”
“第二年,换辽东、甘肃、宁夏三镇。”
“第三年,换内地重要卫所及京营其他各卫。”
“这样,财政压力分摊,军工产能也能跟上。”
朱元璋点头。
“这法子稳妥。但蓝玉那边……”
“蓝将军要的是一场胜仗。”林枫道,“那就给他一场胜仗。”
“什么意思?”
“孙儿听说,开春后蒙古小股部落会南下掠边。”林枫眼神锐利,“让神机营换装后,去大同驻防。逮住机会,打一场漂亮的歼灭战。”
他看向朱元璋。
“一场实战,胜过十场演练。仗打赢了,所有反对声音,都会闭嘴。”
朱元璋笑了。
“你小子,比你爹狠。”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手指点在大同位置。
“那就这么定。神机营换装后,移防大同。兵部、五军都督府,派员随军观战。”
“皇爷爷圣明。”
“圣明个屁。”朱元璋笑骂,“咱这是被你架在火上烤。这一仗要是打输了,咱和你,都得被那帮文官喷成筛子。”
“不会输。”林枫笃定,“洪武一式加无烟火药,对弓箭弯刀,是代差碾压。”
“代差?”朱元璋没听过这词。
“就是……”林枫想了想,“好比大人打小孩,壮汉打婴儿。”
朱元璋大笑。
“好!咱就看看,咱大明的大人,怎么打北元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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