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热气球出发第三天。
辽东终于传回消息。
“殿下!热气球到了!”
王景弘冲进格物院,手里攥着军报。
“三个气球成功降落神机营阵地,投送弹药一千五百斤。”
“两个气球被北元骑兵拦截,坠毁。”
“五个气球偏离方向,落在敌后,但投下的弹药被神机营夜间小队捡回。”
“总计送达弹药两千斤。”
林枫长出一口气。
“神机营呢?”
“撑住了!”王景弘激动道,“得到弹药补充后,神机营发起反击。”
“用新到的硝化棉,三门炮齐射,打垮了北元一个万人队!”
“纳哈出被迫撤退二十里!”
“神机营趁势突围,与蓝玉将军会合!”
“现在已安全撤回辽阳。”
“好!”林枫一拍桌子,“打得好!”
“战损呢?”
“神机营阵亡五十二人,伤一百三十人。”
“歼敌……三千!”
一比六十的战损比!
这战绩,足以载入史册。
“陛下已经下旨,重赏神机营。”王景弘继续,“阵亡者抚恤加倍,伤者厚赏,生者擢升。”
“还有,凉国公蓝玉奏请,扩编神机营。”
“从五百人,扩到五千人。”
“装备新式火枪一千杆,火炮三十门。”
林枫点头。
“准。”
“但新枪新炮,需要时间。”
“多久?”
“三个月。”
王景弘记下。
“奴婢这就去回禀陛下。”
“等等。”林枫叫住他,“热气球的事,工部怎么说?”
“工部想仿制。”王景弘道,“但缝制球囊的工匠说,丝绸太贵,桐油不够。”
“换材料。”林枫早有准备,“用涂胶的棉布,成本只有丝绸的三分之一。”
“还能用吗?”
“能,就是重点,载重少些。”
“那飞行距离……”
“减半,十五里。”林枫估算,“但够用了。”
“好,奴婢转告工部。”
王景弘匆匆去了。
林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
神机营这一仗,打出了威名。
但也暴露了问题。
后勤。
弹药补给,运输困难。
如果当时没有热气球,神机营可能就全军覆没了。
“得建立现代化的后勤体系。”林枫对自己说。
“但首先,得有一套现代化的计算体系。”
现在的账目,全是汉字数字。
一、二、三、十、百、千、万……
写起来麻烦,算起来更麻烦。
更别提什么方程式、比例、统计了。
“得推广阿拉伯数字。”
“还有简易方程。”
他摊开纸,开始写教材。
《数学启蒙》。
第一章:阿拉伯数字。
0,1,2,3,4,5,6,7,8,9。
第二章:四则运算。
加减乘除,竖式计算。
第三章:简易方程。
一元一次,设未知数,列等式,求解。
第四章:比例与百分比。
……
写得深入浅出,图文并茂。
写完,他叫来徐妙锦。
“徐小姐,看看这个。”
徐妙锦接过,仔细看。
一开始皱眉,很快眼睛亮了。
“这些符号……比汉字数字简单!”
“对。”林枫解释,“写起来快,算起来也快。”
“这竖式乘法……妙!不用背九九歌也能算!”
“还有这方程……”徐妙锦越看越兴奋,“设未知数为x,列等式求解……原来难题可以这么解!”
她抬头看着林枫。
“殿下,这是……老翁教的?”
“是。”
“老翁还教了什么?”
“很多。”林枫笑道,“但先把这个学通。”
“臣女这就学!”
徐妙锦拿着教材,如获至宝。
三天后,她回来了。
“殿下,臣女学会了。”
“这么快?”
“嗯。”徐妙锦拿出习题,“这一百道题,全对。”
林枫检查。
果然,全对。
连最难的比例应用题,都解出来了。
“徐小姐,你真是天才。”
“是殿下教得好。”徐妙锦脸微红。
“现在,实践一下。”
林枫拿出清水庄的账本。
厚厚三大本,全是汉字数字。
“用新式记账法,重算一遍。”
“要算哪些?”
“第一,收支总账。”
“第二,成本明细。”
“第三,产量预估。”
“第四,”林枫顿了顿,“利润率。”
“利润率?”
“就是赚的钱,占本钱的比例。”林枫解释,“比如投一百两,赚二十两,利润率就是百分之二十。”
徐妙锦明白了。
“好,臣女试试。”
她带着账本和算盘,开始工作。
……
三天后,结果出来了。
“殿下,算清了。”
徐妙锦递上新账本。
还是三大本,但薄了一半。
因为用了阿拉伯数字,占地方少。
“清水庄去年总收入,八百五十六两。”
“总支出,五百二十两。”
“净利润,三百三十六两。”
“利润率,百分之三十九点三。”
林枫惊讶。
“这么高?”
“是。”徐妙锦指着明细,“主要收入是粮食,支出最大的是人工和肥料。”
“如果用新肥料,产量提高五成,收入能到一千二百两。”
“但肥料成本也增加,总支出会到六百两。”
“净利润六百两,利润率百分之五十。”
林枫快速心算。
“也就是说,增产虽然增加成本,但利润增加更多。”
“对。”
“好。”林枫拍板,“开春后,全面推广新肥料。”
“是。”
徐妙锦又拿出另一本账。
“这是臣女家田庄的账。”
“用新式记账法算了一遍,发现了很多问题。”
“什么问题?”
“第一,损耗虚报。”徐妙锦指着一条,“账上写粮食损耗一成,但实际只有半成。”
“那半成……被管事的贪了。”
“第二,工钱冒领。”她翻到另一页,“有十二个‘长工’,根本不存在,是管事虚构的。”
“每年冒领工钱六十两。”
“第三,”她顿了顿,“田租混乱。”
“有的佃户交五成,有的交四成,有的交六成。”
“全看管事心情。”
林枫皱眉。
“你父亲知道吗?”
“不知道。”徐妙锦摇头,“家父常年在外,家里账目都是母亲管。”
“母亲信任老管事,从不过问细节。”
“那你打算怎么办?”
“臣女已经禀明母亲,撤换了管事。”徐妙锦道,“新管事用新式记账法,每月报账,一目了然。”
“预计今年能多收三百两租子。”
“好!”林枫赞道,“徐小姐不仅学会了,还会用了。”
徐妙锦微笑。
“是殿下教得好。”
“那……”林枫看着她,“愿不愿意教别人?”
“教谁?”
“神机营的军官。”林枫解释,“打仗需要计算:弹药消耗、粮草补给、行军速度、敌我兵力……”
“现在的军官,大多只会掰手指头。”
“需要扫盲。”
徐妙锦眼睛亮了。
“臣女愿意!”
“但有个问题。”林枫犹豫,“你是女子,进军营……”
“臣女可以在营外设讲堂。”徐妙锦早有准备,“军官轮流出营学习,每批二十人,学三天。”
“课程呢?”
“先从阿拉伯数字开始,再教四则运算,最后教简易方程和比例。”
“好。”林枫拍板,“明天就开始。”
“是!”
第二天,神机营驻地外,搭起一座帐篷。
徐妙锦穿着男装,束发戴巾,站在讲台前。
台下坐着二十个军官,个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
看着台上的“小白脸”,嗤之以鼻。
“殿下让咱们来学算数?扯淡!”
“打仗靠的是刀枪,算数有个屁用!”
“这小先生,奶还没断吧?”
徐妙锦不慌不忙。
“各位将军,今日第一课,很简单。”
她在木板上写下:1+1=2。
“谁告诉我,这是什么?”
“一加一等于二呗!”一个军官嚷嚷,“三岁小孩都知道!”
“好。”徐妙锦点头,“那这个呢?”
她写下:壹加壹等于贰。
军官们愣住。
“这……也是一加一等于二?”
“对。”徐妙锦解释,“上面那种写法,叫阿拉伯数字。下面这种,叫汉字数字。”
“你们觉得,哪种好写?”
“上面的!”军官们异口同声。
“为什么?”
“笔画少!”
“对。”徐妙锦笑道,“打仗时写军报,是写‘壹仟贰佰伍拾’快,还是写‘1250’快?”
军官们面面相觑。
“好像是……后面快?”
“不是好像,是肯定。”徐妙锦肯定,“快三倍。”
“三倍?!”军官们瞪大眼睛。
“对。”徐妙锦继续,“而且,阿拉伯数字还可以用来计算。”
她写下竖式加法。
“比如,你手下有1250人,又来了350人,总共多少人?”
军官们掰手指头。
“一千六?”
“错。”徐妙锦写竖式,“是1600人。”
“用这个算法,十息就能算出来。”
“不用掰手指头,不用打算盘。”
军官们来了兴趣。
“有点意思……”
“再教点!”
徐妙锦开始正式授课。
从0到9,从加法到减法,从乘法到除法。
军官们一开始还吊儿郎当,后来都认真起来。
因为他们发现,这东西真的有用。
“假设你带一千人,每人每天吃两斤粮,十天需要多少粮?”
“两万斤!”
“对,用乘法,一步就算出来了。”
“假设你追击敌人,敌人在五十里外,你一天走六十里,多久能追上?”
“这……”军官们挠头。
“设x天追上。”徐妙锦列方程,“你走的路程=敌人走的路程+五十里。”
“60x=40x+50”
“解方程,x=2.5天。”
“所以,两天半就能追上。”
军官们恍然大悟。
“原来这么简单!”
“我以前都是瞎猜!”
“这方程,神了!”
三天后,第一批军官毕业。
个个意犹未尽。
“徐先生,能不能多教几天?”
“是啊,还有好多没学呢!”
徐妙锦微笑。
“下个月还有第二批。”
“你们回去,把学的教给手下。”
“下次上课,我要考你们。”
“是!”
军官们兴高采烈地走了。
徐妙锦回到格物院,向林枫汇报。
“殿下,第一批二十人,全学会了四则运算和简易方程。”
“好。”林枫点头,“效果如何?”
“很好。”徐妙锦笑道,“有个百户说,他以前算粮草,要扒拉半天算盘。”
“现在用竖式乘法,一刻钟就算完了。”
“还有个总旗说,他用方程算了追击时间,果然两天半就追上了敌人。”
“纳哈出的一个探马队,被他全歼。”
林枫满意。
“继续办。”
“下个月,第二批。”
“再下个月,第三批。”
“半年内,神机营所有军官,必须扫盲。”
“是。”
徐妙锦顿了顿。
“殿下,臣女有个想法。”
“说。”
“能不能……编一本《军中专用算学》?”
“专门讲行军、补给、布阵、射击的计算?”
林枫眼睛一亮。
“好主意!”
“你来编。”
“臣女遵命。”
从那天起,徐妙锦又多了一项工作。
编教材。
白天教课,晚上编书。
林枫有时来帮忙,两人一起讨论。
“追击问题,可以加上风向、地形的影响。”
“粮草计算,要考虑损耗,还有运输时间。”
“射击角度,要用到三角函数……”
“三角函数?”
“就是……”林枫画了个直角三角形,“角度、边长、比例的关系。”
“可以用来算炮弹落点,算枪械射程。”
徐妙锦听得入神。
“殿下懂的真多。”
“老翁教的。”林枫苦笑。
他其实是在吃老本。
前世学的数理化,现在一点一点倒出来。
“徐小姐,这些知识,你要保密。”
“为什么?”
“因为……太超前了。”林枫解释,“如果被敌人学去,我们会失去优势。”
徐妙锦明白了。
“臣女明白。”
她看着林枫,眼神复杂。
“殿下,您把这些都教给臣女……”
“不怕臣女……泄露吗?”
林枫笑了。
“我信你。”
三个字。
却让徐妙锦眼眶一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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