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林枫感觉自己像在刀尖上跳舞。
每天清晨,朱标会亲自去太液池采露水。这位太子爷天不亮就起身,用特制的玉瓶一片片收集荷叶上的露珠,半个时辰才得一小盏。
林枫当着所有人的面喝下。
然后继续高烧、咳嗽、胸痛。
大蒜汁起了作用,但远远不够。
林枫躺在床上,脑子却像高速运转的计算机。
他反复复盘这具身体的记忆。
发病前吃了什么、碰了什么、去了哪里。
不对劲。
八岁的皇太孙,身体一直很健康。
马皇后在世时,对嫡长孙的饮食起居管得极严,不可能突然得这么重的肺炎。
除非……
林枫猛地睁开眼。
“咳……咳咳……”他剧烈咳嗽起来,这次是真的咳出了东西。
痰里带着淡淡的金属味。
不是铁锈味。
汞?铅?砷?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发凉。
大明宫廷里,用汞炼丹、用铅粉化妆、用雄黄驱虫,太常见了。
如果有人在饮食中微量下毒,日积月累……
“来人……”他哑着嗓子喊。
守在殿外的太监连忙进来:“殿下?”
“我要纸笔。”
太监愣住了:“殿下,您现在需要休养,陛下吩咐……”
“我说,我要纸笔。”林枫盯着他,“现在。”
太监打了个寒颤。
这个眼神……根本不像八岁的孩子。
一刻钟后,纸笔送到床边。
林枫撑起身体,每写一个字都像在消耗生命值。但他必须写。
绿豆、甘草、金银花、土茯苓……
都是常见的东西。
但组合在一起,就是最简单的重金属解毒方子。
至少能缓解。
写完,他将纸折叠,看向那个太监:“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王景弘。”
林枫瞳孔一缩。
王景弘?
后来的郑和船队副使?
历史在他脑子里炸开一道光。
但现在顾不上这个。
“王景弘。”林枫压低声音,“这上面的东西,你能弄到吗?”
王景弘接过纸,扫了一眼,脸上露出难色:“殿下,这些……”
“别说弄不到。”林枫打断他,“你是东宫的老人,我病倒前见过你三次。一次在御花园,一次在文华殿,一次在……”
他顿了顿:“我祖母的灵位前。”
王景弘猛地抬头。
马皇后的灵位在奉先殿,除了朱家子孙和贴身太监,没人能靠近。
这个细节,外人不可能知道。
“殿下想做什么?”王景弘的声音也压低了。
“救命。”林枫直视他的眼睛,“我的命,还有你的前程。”
很直接的交易。
王景弘沉默了三息,将纸揣进怀里:“奴婢一个时辰后回来。”
“等等。”林枫又叫住他,“再带几样东西:木炭,要最硬的乌冈栎烧的,磨成粉;鸡蛋,只要蛋清;还有……”
他想了想:“一盆清水,要井里新打的。”
王景弘点头,快步退出去。
寝殿里又只剩林枫一个人。
他靠在枕头上,开始计算剂量。
绿豆中的蛋白质和活性成分能与重金属离子结合,甘草甜素能增强肝脏解毒功能,金银花和土茯苓利尿排毒……
但这些都是辅助。
真正的解毒剂,他造不出来。
没有二巯基丙醇,没有依地酸钙钠。
他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吸附。
活性炭。
乌冈栎烧制的木炭,孔隙结构最好。
磨成细粉,混合蛋清制成糊状,口服后在肠道吸附毒素,再随粪便排出。
粗糙,但有效。
前提是他真的中了重金属毒。
“赌一把。”林枫对自己说。
不赌就是等死。
他闭上眼睛,开始回忆这具身体过去一个月的饮食记录。
每天早膳、午膳、晚膳、点心……
突然,一个细节跳出来。
两个月前,吕氏送过一盒珍珠养颜粉,说是从江南名医那里得来的方子,能让人皮肤白皙。
朱雄英当时还小,觉得好玩,在脸上抹过几次。
珍珠粉?
林枫猛地坐起来,牵动肺部,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珍珠本身无毒。
但如果有人往里面掺了铅粉呢?
铅粉能让肤色立刻变白,效果比珍珠粉好十倍。
长期使用,会通过皮肤吸收,蓄积在体内,损害神经、造血系统……
还有肾脏。
肾损伤会导致免疫力下降。
一个免疫力低下的孩子,在早春季节感染肺炎,再被人用温补的药物拖延治疗……
完美谋杀。
“呵。”林枫笑了。
笑容很冷。
原来不是直接下毒,是慢性毒杀加医疗谋杀。
够聪明。
也够狠。
门外传来脚步声。
林枫立刻躺下,恢复虚弱的模样。
进来的是吕氏。
“英儿,今日感觉如何?”她手里端着一碗药,热气腾腾,“太医新开的方子,加了人参和黄芪,最补元气。”
又是温补。
林枫看着她,突然问:“吕娘娘,我那盒珍珠粉呢?”
吕氏的动作僵了一下。
很短,几乎看不出来。
“珍珠粉?”她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什么珍珠粉?”
“就是两个月前,您送我的那盒。”林枫咳嗽两声,“我觉得好玩,抹了几次,后来不知放哪儿了。”
“哦,那个啊。”吕氏笑了,“就是普通的珍珠粉,早用完了吧。英儿要是喜欢,娘娘再让人给你做一盒。”
“不用了。”林枫摇头,“孙儿病好了再要。”
“好,好。”吕氏将药碗递过来,“先把药喝了。”
林枫看着那碗深褐色的汤药。
人参、黄芪、当归……全是热性药。
他现在高烧、肺热,喝下去就是火上浇油。
“放着吧,太烫。”他说。
“娘娘给你吹吹。”吕氏拿起勺子。
“不用。”林枫的语气硬了一分,“孙儿想等父亲回来再喝。”
搬出朱标。
吕氏的笑容淡了些:“你父亲去采露水,还要一个时辰才能回来呢。”
“那我就等一个时辰。”
四目相对。
寝殿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
吕氏端着碗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林枫平静地看着她。
脸上是孩子的稚气,眼里却是成年人的审视。
“英儿……”吕氏最终叹了口气,“你是疑心娘娘吗?”
“孙儿不敢。”林枫垂下眼睛,“只是……梦里的老翁说,喝药要至亲在场,才有效验。”
又是托梦。
吕氏咬了下嘴唇,将碗放在床边小几上:“那好,等你父亲回来。”
她起身,走向门口。
走到一半,突然回头:“对了,英儿说的那个老翁……骑青牛的那位,可还说了别的?”
林枫心里警铃大作。
“老翁说……”他慢慢道,“说我的病,是体内有金石之毒。”
吕氏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虽然只有一刹那。
但林枫看见了。
“金石之毒?”吕氏强笑道,“那是什么?”
“孙儿也不知。”林枫摇头,“老翁只说,要用草木之精来化解。”
“……原来如此。”吕氏转身,“那你好生歇着。”
她走出寝殿,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
林枫盯着那扇关上的门。
真的是重金属中毒。
而且吕氏知情。
王景弘在一个时辰后回来了。
他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林枫要的所有东西,
绿豆、甘草、金银花、土茯苓,还有一包乌黑的木炭粉和三个鸡蛋。
“殿下,这些……”王景弘有些不安。
“关上门。”林枫撑着坐起来,“窗户也关上。”
王景弘照做。
寝殿里暗下来,只有烛光跳动。
“我说,你做。”林枫开始指挥,“绿豆二两,甘草三钱,金银花五钱,土茯苓五钱。用三碗水,煎成一碗。”
王景弘愣住:“殿下,您懂医术?”
“梦中学的。”林枫面不改色,“快去。”
王景弘不再多问,从食盒底层取出一个小炭炉和药罐。
他竟然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是个聪明人。
林枫看着他熟练地生火、称药、煎煮,忽然问:“你在东宫几年了?”
“回殿下,七年。”王景弘一边扇火一边说,“奴婢是洪武八年进宫的,先在尚膳监,后来调到东宫。”
“见过我祖母吗?”
王景弘的手顿了顿:“见过几次。马皇后……是个好人。”
他说“好人”,而不是“贤后”。
这个用词很微妙。
“祖母去世后,东宫变了很多吧。”林枫像是自言自语。
王景弘沉默片刻:“是变了一些。”
“哪些?”
“……”王景弘不说话了。
火苗舔着药罐,发出滋滋的声音。
林枫也不逼他,只是看着那罐药:“王景弘,你想出海吗?”
“什么?”王景弘猛地抬头。
“大海。”林枫说,“比大明疆土还广阔的海洋,海的那边有新的陆地、新的国家、新的财富。”
王景弘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但很快熄灭:“奴婢不敢想。”
“我敢想。”林枫笑了,“等我病好了,我要造一支天下无敌的舰队。舰船上装火炮,能打到十里之外;船身包铁甲,刀枪不入;航行不用风帆,烧煤就能走。”
他说得平静。
王景弘听得心惊。
这些话,任何一个八岁孩子说出来,都会被人当痴人说梦。
但眼前这位……
“殿下,”王景弘压低声音,“这些话,千万别对外人说。”
“我知道。”林枫点头,“所以我只对你说。”
这是收买。
赤裸裸的收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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