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
坤宁宫送来了冰片,御膳房送来了大蒜。
整个东宫寝殿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辛辣味。
“咳……咳咳……”朱标被这味道呛得连咳几声,还是亲自接过宫女捣好的蒜泥,用三层细纱布裹住,一点点挤出汁水。
淡黄色的液体滴入温水中,迅速晕开。
“英儿,这真的……”朱标端着碗的手在抖。
林枫靠在枕头上,脸色依然潮红,呼吸急促。
但他眼睛里,有种让朱标陌生的清明。
“父亲,给我。”声音很轻。
朱标愣了愣,还是将碗递了过去。
林枫接过碗,没有立刻喝。
他先是拿起那片指甲盖大小的冰片,凑到鼻前。
清凉刺鼻的气息冲入鼻腔。
中枢神经刺激,开始起效。
昏沉的脑袋清醒了三分。
大蒜素,不稳定,抗菌谱有限,但聊胜于无。
关键是要争取时间。
只要退烧,让免疫系统能喘口气,就有希望。
他一边在心底计算,一边举起碗。
辛辣、刺鼻、带着难以形容的怪味。
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吕氏站在朱元璋身后,手指绞着帕子,指尖发白。
林枫闭上眼睛,仰头。
“咕嘟……咕嘟……”
喉结滚动。
每咽下一口,胃里就翻涌一次。
高烧让味觉和嗅觉都变得异常敏感,那味道简直像在喝稀释的辣椒油混合腐烂的植物根茎。
但他喝得很稳。
一滴不剩。
碗底见空。
“好!”朱元璋忽然喝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激赏,“是咱朱家的种!”
林枫放下碗,擦了擦嘴角。
胃里火辣辣地烧,但胸腔那股湿重的压迫感,似乎松动了那么一丝丝。
“如何?”朱元璋上前两步。
“皇爷爷……”林枫喘了口气,“孙儿想……再要些温水,多喝些。”
“准!”
温水一碗接一碗送进来。
林枫小口小口地喝。
每喝几口,就停下喘气,然后继续。
他在做两件事。
第一,稀释大蒜汁对胃的刺激。
第二,促进代谢,物理降温。
时间一点点过去。
殿内的刻漏滴答作响。
朱元璋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腰背挺得笔直,像一尊石雕。
朱标站在父亲身后,眼眶通红。
吕氏垂手侍立,低眉顺目。
只有林枫细微的呼吸声,和喝水的声音。
一炷香后。
林枫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不是虚汗,是真正的汗。
朱标第一个发现:“出汗了!父皇,英儿出汗了!”
朱元璋猛地起身,伸手去探林枫的额头。
还是烫。
但比之前那种灼人的高热,退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
“御医!”朱元璋喝道,“把脉!”
首席御医连滚带爬过来,颤抖着手指搭上林枫的腕脉。
片刻后,他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陛下……殿下脉象虽仍浮数,但……但滑象稍减,似有转机!”
殿内响起一片松气的声音。
朱元璋盯着林枫,眼神复杂:“孙儿,那老翁……还说了什么?”
林枫虚弱地笑了笑:“老翁说……此方仅能暂缓,若要根治,还需一味药引。”
“何物?”
“每日清晨,荷花叶上的露水。”林枫缓缓道,“需连取七日,每日饮一盏。”
荷花叶露水?
朱标和御医们面面相觑。
朱元璋却眯起了眼睛:“露水……治肺疾?”
“老翁说,此乃无根之水,最能清肺润燥。”林枫面不改色地胡诌,“且必须荷花叶上的,因荷花生于淤泥而不染,其露水最洁。”
其实原因很简单。
他现在需要无微生物的水源来补水。
荷花叶上的露水相对干净,而且这个要求足够玄乎,能堵住很多人的嘴。
更重要的是——
这个任务,必须由信得过的人去做。
朱元璋沉默片刻,看向朱标:“标儿,明日你亲自去。”
“儿臣遵旨!”
“还有。”朱元璋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太孙病情,不得外传。谁敢多嘴——”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跪下了:“臣(奴婢)遵旨!”
吕氏也跟着跪下,头垂得很低。
林枫靠在枕上,余光扫过她。
装得真像。
可惜,手指掐得太紧,帕子都快撕破了。
……
子时。
东宫终于安静下来。
朱元璋回乾清宫了,临走前留下两队锦衣卫,明里暗里将寝殿围得水泄不通。
朱标坚持要守夜,被林枫劝了回去。
这位太子爷自己的身体也不好,不能再熬了。
吕氏倒是留了下来。
“英儿,娘娘陪你。”她坐在床边的绣墩上,手里拿着帕子,随时准备给林枫擦汗。
林枫闭着眼睛,假装睡着。
他在心里盘点现在的局面。
命暂时保住了,但离康复还远。
大蒜素的作用有限,他必须尽快搞到真正的抗生素替代品,比如,发酵提取某些霉菌?
但那需要时间。
朱元璋信了老君托梦的说法,这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信时你是祥瑞,疑时你就是妖孽。
吕氏,这个女人现在不敢明着动手,但暗地里的小动作绝对不会少。
正想着,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母亲。”一个带着怯意的声音响起。
林枫眯开一条眼缝。
烛光下,一个比他现在这身体还小一两岁的男孩站在门口,穿着素色锦袍,手里端着一碗东西。
朱允炆。
吕氏立刻起身:“炆儿,你怎么来了?这么晚还不睡?”
“孩儿听闻兄长醒了,特意让小厨房熬了冰糖雪梨羹。”朱允炆小声说,“润肺的。”
他端着碗走进来,脚步很轻,动作小心翼翼。
将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他看向林枫,眼神干净,带着担忧:“兄长,你好些了吗?”
林枫看着他。
七八岁的孩子,眼神清澈,表情真挚。
如果不是林枫知道历史,知道这位建文帝后来在靖难之役中的表现,他几乎要相信这是个纯善的弟弟。
“好多了。”林枫开口,声音依然沙哑,“多谢二弟。”
“兄长客气了。”朱允炆低下头,“那……那不打扰兄长休息了。”
他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从头到尾,举止得体,孝悌友爱。
吕氏看着儿子离开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转头对林枫柔声说:“炆儿这孩子,就是心善。”
林枫没接话。
他看向那碗冰糖雪梨羹。
晶莹剔透的羹汤,飘着几片雪梨,闻起来清甜。
“娘娘,我饿了。”他忽然说。
吕氏眼睛一亮:“那快些喝了这羹,刚熬好的,还温着。”
她亲自端起碗,拿起勺子。
林枫却摇头:“不想吃甜的。烦请娘娘,让小厨房做碗白粥来,要稀些,米油多的。”
吕氏动作一顿。
“英儿,这羹……”
“嘴里发苦,吃不得甜。”林枫咳嗽两声,脸上露出疲惫,“劳烦娘娘了。”
话说到这份上,吕氏只能放下碗,起身:“好,娘娘亲自去吩咐。”
她走出寝殿,脚步声渐远。
林枫盯着那碗冰糖雪梨羹。
烛光下,羹汤表面泛着诱人的光泽。
他伸出手,端起碗,走到窗边。
推开一条缝。
手腕倾斜。
清甜的羹汤,无声无息地泼进了窗外的花丛里。
是不是毒,不重要。
重要的是——
从现在起,你们送来的任何东西,我一口都不会碰。
他将空碗放回原处,躺回床上。
闭眼。
第一步,活下来。
第二步,弄清楚这东宫里,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我死。
第三步……
殿外传来吕氏回来的脚步声。
林枫翻了个身,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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