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尚美局
带路的太监像一抹移动的灰影,悄无声息地走在宫墙夹道里。
苏玥跟着他,脚步虚浮。刚才那个万箭穿心的幻象太过真实,真实的血腥气似乎还萦绕在鼻尖。她下意识握紧右手,虎口处的胎记传来一阵细微的灼烫,像刚熄灭的余烬。
“到了。”
太监在一扇黑漆铜钉的侧门前停住,尖细的嗓音划破寂静:“尚美局,西浣衣坊。进去后找何掌事,她会安排你。”
说完,不等苏玥反应,人已转身消失在夹道拐角。
苏玥抬头。
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刻着“尚美局·西浣衣坊”几个字,漆已斑驳。门是半掩的,里面传来此起彼伏的捣衣声、泼水声,还有女子低低的交谈和呵斥。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门。
一股混合着皂角、汗水和潮湿霉味的气浪扑面而来。
眼前是个方正的大院,三面围着低矮的厢房,院中架着十几排竹竿,晾满各色衣物。几十个穿着灰褐色粗布衣裙的少女蹲在水槽边,有的捶打衣物,有的刷洗盆器,手上全是冻疮和裂口。两个穿着深青色褙子的中年妇人挎着竹篮来回巡视,眼神挑剔得像在检查牲口。
苏玥的出现引起片刻安静。所有目光都投过来——好奇的、麻木的、幸灾乐祸的。
“新来的?”
一个身材微胖、脸颊有块暗红胎记的妇人走过来,上下打量苏玥。她穿着和其他妇人一样的深青褙子,但料子稍厚,头上多了根银簪。
“是。张嬷嬷让我来找何掌事。”苏玥尽量让声音平稳。
妇人正是何掌事。她目光落在苏玥脸上,又往下移到她手上,尤其在右手虎口处停了停,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浣甲婢是吧?”何掌事语气平淡,“尚美局分四坊:东坊司皇后、贵妃等主子们的钗环脂粉;南坊司衣裳刺绣;北坊司香料熏染;我们西坊,司最低等的浣洗杂务。你既来了西坊,就守西坊的规矩。”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张嬷嬷特意交代过你。在我这儿,不管你有什么‘特殊’,都给我收起来。西坊只认手脚勤快,不认别的。明白?”
“明白。”苏玥垂下眼。
何掌事似乎对她的顺从还算满意,扬声道:“香草!”
一个瘦小的少女从水槽边小跑过来,约莫十四五岁,脸颊冻得通红,手指肿得像胡萝卜:“掌事。”
“带她去丙字房,领一套换洗衣物、铺盖,告诉她每日活计。”何掌事说完,又瞥了苏玥一眼,“今日你先安顿,明日卯时正(早上五点)上工。误了时辰,扣饭食。”
叫香草的少女怯生生地应了,领着苏玥往院子西侧的厢房走。
“那是何掌事,人还算公道,只要不犯错,她不会为难人。”香草小声说,一边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丙字房住六个人,你是第七个,得睡靠门那张铺——原先的春桃上月病死了。”
房间低矮阴暗,靠墙一溜通铺,铺着薄薄的草席和洗得发硬的被褥。空气中有股淡淡的霉味和汗味。靠门的位置果然空着,上面连草席都没有,只有光秃秃的木板。
香草从墙角一口破木箱里翻出一套灰褐色衣裙、一条粗布腰带,又抱来一卷薄被和草席:“铺盖一月一洗,衣裳三日一换。丢了坏了,得自己掏钱赔。”
苏玥接过那堆东西,触感粗糙得磨手。
“每日活计呢?”她问。
“寅时末(凌晨四点)起,收拾铺盖、洗漱。卯时正上工,先洗各局送来的夜壶马桶,辰时(七点)前必须洗完。”香草掰着手指,语气麻木得像在背诵,“辰时至巳时(九点),洗低等宫人的衣物;午时(十一点)用饭,休息一刻钟;下午洗主子们不用的旧帘帐、垫褥;酉时(下午五点)收工,吃晚饭,之后自由活动,但戌时(七点)必须回房,掌事会查房。”
苏玥默默听着,心头越来越沉。
这是完完全全的苦役。从凌晨四点到下午五点,除了吃饭一刻钟,几乎不间断的体力劳动。而且是最脏最累的清洗工作。
“那……浣甲婢具体做什么?”她问。
香草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浣甲婢也是洗衣婢啊。只是偶尔,东坊那边忙不过来,会把主子们用过的旧指甲套、小刷子什么的送过来洗。但那活儿精细,一般都是掌事挑手稳的去做。”
她看了眼苏玥的手,小声补充:“不过你刚来,肯定轮不到。”
苏玥没说话。她铺开草席,把薄被放上去,又将那套粗布衣裙叠好放在床头。做完这些,她在光秃秃的床板上坐下,掌心贴住胸口——那枚骨质甲片还藏在衣襟里,冰凉地贴着皮肤。
“你……”香草犹豫着,“你手上那红印子,真是胎记?”
苏玥抬眼。
香草连忙摆手:“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张嬷嬷送你过来时,跟何掌事在门口说了几句,我听见‘血砂’、‘不祥’什么的……何掌事脸色都变了。”
血砂。
又是这个词。
苏玥伸出右手,虎口的红色印记在昏暗光线里确实刺眼:“从小就有。家里人说没事。”
“最好没事。”香草压低声音,凑近些,“我听说,前几年宫里也有个手上带红印的宫女,在御花园冲撞了丽妃娘娘养的鹦鹉,那鹦鹉当场就死了。后来那宫女被送到冷宫做杂役,没半年就投井了。”
她说完,似乎觉得自己多嘴了,匆匆道:“你歇着吧,我还得回去干活。晚饭时我来叫你。”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苏玥一个人。
她靠在冰冷的墙上,闭上眼。
穿越。宫廷。最低等的浣衣婢。手上的“不祥”胎记。还有那枚能触发诡异幻象的古甲片。
这一切都像一场荒诞的噩梦。可掌心粗布的摩擦感、空气中真实的霉味、腹中隐约的饥饿感,都在不断提醒她:这是真的。
必须活下去。
苏玥睁开眼,眼神重新聚焦。她开始快速整理现状:
优势:
1.她拥有现代美甲大师的专业知识和技能——在这个时代,这可能是独一无二的。
2.那枚甲片似乎有特殊能力,虽然不明原理且危险,但或许能成为底牌。
3.这具身体年轻,手脚健全。
劣势:
1.身份低微,毫无根基,甚至被标记为“不祥”。
2.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朝代、制度、人际关系。
3.体力差,无法长期承受高强度的浣衣工作。
4.手上有明显胎记,容易引起注意和忌讳。
首要目标:
1.适应环境,活下去。
2.尽快摆脱最低等的浣衣工作,接触到“美甲”相关事务。
3.弄清胎记和甲片的秘密。
理清思路后,苏玥稍微定了定神。她起身检查房间——除了几张床铺和那口破木箱,几乎一无所有。窗户很小,糊着发黄的纸,透进的光线有限。
她走到窗边,透过破损的纸洞往外看。
院子里的少女们还在埋头干活,两个掌事妇人坐在廊下的竹椅上,一边嗑瓜子一边闲聊。其中一个忽然抬手指了指苏玥房间的方向,另一个回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苏玥立刻退后,心脏微微收紧。
被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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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苏玥像一滴水融入尚美局西坊这片苦海。
寅时末,天还黑着,刺耳的铜锣声就把所有人敲醒。胡乱洗漱,啃一个冰冷的杂粮馒头,然后开始一天的工作。
清洗夜壶马桶是最难熬的。恶臭、污秽、冰冷的水,以及监工妇人毫不留情的呵斥。苏玥的双手很快被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嵌满污垢,虎口的胎记在反复浸泡搓洗中变得更加显眼。
她尽量低着头,不说话,不惹事。但胎记还是引起了注意。
“喂,新来的,你手上那是什么?”第三天下午,一个高个子宫女拦住她,眼神不善。
苏玥认出她是甲字房的领头,叫红杏,据说和某个管事太监有点远亲关系,在西坊里算半个小头目。
“胎记。”苏玥简短回答,想绕过去。
红杏却挡在她面前,一把抓住她手腕,力道很大:“胎记?我瞧着怎么像染了什么脏病?别传染给姐妹们!”
周围几个宫女停下手中的活,看热闹似的围过来。
苏玥挣了挣,没挣开。红杏的手指掐进她手腕,指甲刻意刮过那块红色胎记。
“放开。”苏玥声音冷下来。
“哟,还挺横?”红杏嗤笑,“一个刚来的贱婢,也敢跟我顶嘴?何掌事没教过你规矩?”
“规矩教了,但没教人可以随意污蔑他人。”苏玥抬眼,直视红杏,“你说这是脏病,可有凭据?若无凭据,便是诽谤。尚美局的规矩里,诽谤同僚该当何罚?”
红杏一愣,没想到这闷不吭声的新人居然敢反将一军。周围几个宫女的脸色也微妙起来——西坊虽然粗陋,但最忌讳无故生事,闹大了谁都讨不到好。
“你——”红杏恼羞成怒,扬起手就想打。
“吵什么?!”
何掌事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她挎着竹篮走过来,脸色不悦:“活都干完了?聚在这儿嚼舌根!”
红杏立刻松手,换上一副委屈表情:“掌事,我就是看她手上那红印子奇怪,怕是什么病,好心问问……”
“是不是病,轮得到你判断?”何掌事冷声道,“太医署的人都没说话,你倒比太医还懂了?”
红杏噎住,不敢再言。
何掌事看向苏玥,目光在她右手上停了停:“干你的活去。”
苏玥低头应了声,端起水盆快步离开。她能感觉到背后红杏怨毒的目光,以及何掌事审视的视线。
那天晚饭时,香草悄悄凑过来:“你小心点,红杏最记仇。她肯定要找你麻烦。”
苏玥嗯了一声,默默啃着粗硬的窝头。
她不是怕红杏。她是担心那块胎记——今天红杏一闹,更多人注意到了。在这个迷信“不祥”的时代,这可能会成为致命的把柄。
必须尽快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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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会在第七天来了。
那天下午,东坊突然送来一批需要清洗的物件——不是衣物,而是几十个精巧的珐琅指甲套,以及一堆用来描画指甲的小毛笔、刮刀。
“贵妃娘娘上月赏花会用过的,沾了花粉汁液,要仔细清洗,不能留半点污渍,也不能刮花珐琅。”送东西来的东坊宫女语气矜傲,“何掌事,西坊可有手稳的人?”
何掌事正在发愁。西坊的宫女干粗活可以,这种精细物件,稍有不慎就可能损坏,赔都赔不起。
“我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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