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很晚了,也很冷,感觉冷气都进到骨头里了。
这个庙很破,墙上都是洞,风从洞里吹进来,卷起了地上的灰,好像鬼火一样飘来飘去呢。
地上并排躺着九具尸体,脸都朝着天,好像在无声的控诉。
沈青崖跪在尸体中间,手指抖个不停,手里紧紧地拿着那个碎掉的瓷片。
那个铜片上面都是绿色的锈,都长到肉里去了。
他用瓷片很尖的地方,一点一点地刮上面的锈,他的动作很慢,好像怕把什么东西弄坏了,又好像很害怕看到真相。
他刮了一下,又刮了一下,刮到第三下的时候,就看到上面有一行很小的刻痕。
不是字,是符号。
这个符号弯弯扭扭的,但是排列得还挺整齐,是清风观的一种秘密的符号,专门用来记一些见不得人的事儿的。
他以前见过,是在他师父烧掉的一本书的残页上。
他闭上眼睛,努力地回想了一下,把符号和记忆里的东西对上了。
丙三七。
他感到非常失望和震惊。
这个名字不在任何正式的记录里面。
但他知道这个代号,是十五年前苏府出事以后,清风观内部通缉令上的。
“烧了她家,女的跑了,抓住就杀掉。”
这几个字,看上去就像昨天刚写上去的。
沈青崖感觉喘不过气来,心里特别难受。
他突然就想明白了,什么“灾星”啊,根本不是天生的,都是人为搞出来的啦。
原来是师门为了掩盖一个大领导勾结坏人的事儿,就随便找了个无辜的女的,说她是坏人,然后再用除魔的名义去杀她。
他抬头,看了看苏棘。
她站在最远的一个尸体旁边,看着那个尸体,她的眼神很冷,但能看出来她心里很生气。
“你是不是找到什么重要的东西了?”她问,声音不大。
“找到了。”他回答说,“他们不是在追你,是一直在找你。找了十五年了,一直没停过呢。”
苏棘没说话,就是慢慢拿出了她的匕首,用刀尖挑开了那个尸体的衣服,露出了锁骨下面的一个旧烙印,上面写着“癸未”两个字,和她簪子上的铜牌是一样的。
她听了很生气,于是说:“原来我连名字都没有,就只有一个年份编号?”
沈青崖拿着那个瓷片,手都划出血了,他自己都没感觉到。
他看了看其他的竹简碎片,最后拼出了线索:丙三七之后,有别的记号指向城北一个废弃的织机坊,那个地方是清风观三十年前的一个秘密档案库。
“我要去。”他站了起来,但身子很虚,走路都走不稳,眼前也是一片黑,只能靠耳朵听声音。
“你现在走路都撞墙,怎么去那种机关很多的地方?”苏棘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力气很大。
他想挣脱,但被她按在一个断了的柱子上,针已经放在了他太阳穴上。
“你想死我不管,但你别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她冷冷地说,然后手指动了一下,就把三根针插进了他的穴位里。
他感到非常痛苦。
沈青ar悶哼了一声,差点跪在地上。
但是就在那一瞬间,他感觉眼前好像亮了一点点,有一些模糊的影子在晃。
他能“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看,而是感觉被强行弄醒了,通过疼痛和气流,脑子里出现了周围东西的轮廓。
墙啊、房梁啊、人影啊,都出现了,很奇怪。
“三天。”苏棘收回了针,声音很累,“我只能让你看三天。你别浪费时间去送死。”
他盯着她,虽然看不太清,但还是想记住她现在的样子——嘴唇很白,眉毛皱着,可眼睛里有光,是恨,也是信任。
“不会的。”他说,“我要让他们亲眼看看,自己造的孽,长成了什么样子。”
然后他们就换上了普通的衣服,沈青崖穿了个斗篷,苏棘裹着个脏被子,假装是生病的女人。
小豆儿在前面扛着个空棺材带路,他们穿过大街小巷,往城北走。
那个织机坊早就荒废了,到处是蜘蛛网和烂木头,空气里都是霉味和铁锈味。
他们说是来收尸的,就光明正大地抬着棺材进去了,一边搬东西一边找地下的结构。
沈青ar蹲在墙边,用手指敲墙,听声音。
他的手指都冻僵了,敲一下就很疼,但他不在乎。
他在找一个夹层,或者暗道。
“东边第三根柱子,声音是空的。”他小声说。
苏棘立刻就明白了,用匕首撬开地板,烂木板一下就裂开了,下面露出一个铁梯子,通往地下。
小豆儿在门口守着,看着巷子口。
忽然,他看到好几个乞丐聚在一起,在看一个手抄本,上面写的正是《伪道录》的内容。
他就假装过去要饭,耳朵却听着他们说话。
“……我爸那年说要揭发真人炼丹,第二天就被抓走了,再也没回来。”一个人哭着说,“他们说我爸是坏人,可他死前还喊着——‘我没背叛师门’……”
小豆儿听了心里一惊,就悄悄退了回去。
在地窖里,到处都是铜丝机关,中间的铁架子上放着几百卷竹简。
沈青崖一卷一卷地找,最后停在“癸未卷”那里。
在除名名单的最后,果然加了一行字:
“丙三七,烧了她家,女的跑了,抓住就杀掉。”
他的手抖得厉害,竹简都快拿不住了。
苏棘在另一边,拿出一卷《净心丹配方》,看了看,突然冷笑了一声说:“原来是这样啊。他们给那些大侠吃药,就是为了让他们更听话。听话的狗,杀人都不问为什么,死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死。”
她把竹简摔在地上。
就在这时,沈青崖猛地回头——
他觉得铁架子后面的影子里,好像有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老鼠。
是机关。
他们俩都不敢呼吸了。
空气突然很紧张,好像随时会出事。
在这片安静里,沈青崖好像听到了一个很小的——齿轮转动的声音。
铁梯子下面,地窖就像个坟墓。
沈青崖耳朵动了动,他好像听到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就像一个死亡预告。
他猛地抬起手,一把抓住了苏棘的手腕,力气很大。
“有机关!”他低声喊道,声音很沙哑。
他的话还没说完,头顶上就传来了巨大的响声!
房梁上的铜铃响了起来,声音很大,传了很远——警报响了。
“走!”苏棘说,“再不走就真被抓住了!”
沈青崖眼睛看不见,眼前就是一片乱七八糟的光和影子,但是他的脑子很清醒。
他闭上眼睛,全神贯注地听着周围的声音。
“往左边走三步,然后跳过那块已经断掉的木板。”他冷静地说道,声音很冷。
苏棘听了他的话,就立刻照做了,跳过去,正好躲开了下面的一个陷阱。
她身后的木板掉了下去,下面都是铁刺。
“往前走七步,贴着右边的墙走。”他又说,额头上青筋都起来了,心跳得特别快。
他们一前一后,在复杂的暗道里跑,非常危险。
追他们的人已经进来了,火把的光照得到处都是人影。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就在快到出口的时候,沈青崖突然停了下来。
他从怀里拿出那个刻着“癸未”的铜牌。
他手指一弹,铜牌就滚进了一个通风口,发出清脆的声音。
“在那边!”一个守卫大叫,火光立刻就转过去了,“这个牌子……是我哥死前拿着的!他们说他是叛徒,可他到死都没松手……”
人群有点乱了,有点犹豫了。
就是现在!
苏棘冷笑了一声,用火折子点着了地上的火油。
火一下子就烧了起来,变成了一道火墙。
追兵被火挡住了,都在叫喊。
他们俩趁乱冲了出去,外面正下着雪,天地都是白的。
马车已经在巷子外面等着了,小豆儿一挥鞭子,马车就飞快地跑了。
身后的火光越来越远。
车厢里,沈青崖靠着墙坐着,他昏过去了,嘴里还在小声说着:“丙三七……涤罪台……我没背叛师门……”
他好像在做梦,梦里有很多死去的人在说话。
苏棘默默地帮他解开手上的布条,他的断指已经发黑了,毒正在往上传。
她的表情很严肃,突然拔下头发上的簪子,划开了自己的手掌。
血流了出来,她把伤口按在他的断指上,让两个人的血混在一起。
“老驼子说过,仇人的血能救人。”她小声地说,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你要是死了,谁帮我去报仇?这帮人真是太狗了!”
血流进他的伤口,感觉有点热。
车轮在雪地上留下两道很深的痕迹,一直往前。
然而,在三百里外的一个小镇外面,雪地上站着七个人。
他们都带着刀,刀上刻着“仇”字。
带头的男人穿着黑色的斗篷,表情很严肃,看着南边的方向。
他慢慢地抬起头,看了看快要亮的天,小声说:
“北岳真人今天要去开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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