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小了一点,在一个破庙里,天气很冷。
庙的屋檐上有水滴下来,都结成了冰,一滴,两滴,掉在黑色的灰上,发出了很轻的“嗤”的一声,哈,就像蛇吐信子一样呢。
沈青崖靠着一个断了的柱子坐着。他眼睛上的布条,早就被血弄湿了,干了以后硬邦邦的,贴在肉上。
他觉得头很疼,脑子里有很多声音,让他很难受。那是从地下传来的声音,有很多鬼在喊着要“公道”。
这不是幻觉,啦。
是那些人的怨念,是他们不甘心,所以他们的声音就都钻到他脑子里来了。他以前以为自己听的是人心,现在才发现,这个能力对他自己不好。
他的呼吸很乱。
他突然睁开眼睛——虽然他看不见——但是他感觉有人要来杀他了。
来了。
追他的人不止一拨,他们走路声音很轻,但是脚步声太整齐了,很奇怪。
有十二个人,他们从四个方向包围过来。他们走路的步伐很奇怪,心跳也很奇怪,感觉就像是傀儡一样。
这不是一般的江湖人。
是死士,他们还吃了净心丹,这个药能让人没有感情,只会杀人,据说是清风观做的。
沈青崖感觉喉咙里有血,但是他给咽下去了。
他能听到别人心里的声音,这个能力本来是好事,现在却让他自己很痛苦。
每一次用这个能力,他都感觉很难受。他知道,要是再用一次,他的眼睛可能就真的废了,不是瞎了,是会变成疯子。
但他不能不用。
因为他身后还有苏棘和老驼,还有那个《伪道录》也很重要。
如果他今天死在这,那就都白费了。
他咬了一下舌头,让自己清醒一点,然后就又开始听那些声音。
他脑子里很乱,但是他要找到一个破绽。
有了!
东南边井那里,有四个人过来了,他们脚步虽然很齐,但有一个人左脚重点,好像受过伤。另一个人呼吸不太对,说明他对毒药有反应。
这个细节很重要。
沈青崖突然把脸上的布扯了下来。
血和眼泪从他空空的眼眶里流出来。
他跪在地上,用手指头沾着血,在地上画了一个奇怪的图形,还点了四下,最后画了个清风观的标记。这个标记,其实是个陷阱的记号。
他说话声音很小,但是很冷:“东边井那里来了四个人,左边第三个有破绽,把他们引到那个破碑那去……她能杀了他们。”
他刚说完,苏棘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她的手很干净,手指也很修长,然后她把一个铜牌安在了刀柄上。
她看着他,说:“你不能再听了,不然眼睛就真的废了。”
沈青令回答说:“我的眼睛已经废了。”
苏棘听了很伤心,于是她没再说话。
她拿出刀,跳到了房梁上,躲了起来。她动作很快,都没声音。
庙里很安静。
只有雪水滴下来的声音,嗒,嗒,嗒……
老驼在火边,把雪水倒进锅里,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很喜欢吃面条。他眼神很呆滞。
可是,第四滴水掉下来的时候,他忽然抬起头,看向东南边的井。
那个井很黑,雪化了,露出了井边,那里以前埋了好多尸体,都是苏家的下人,他的老婆也在里面。
他握紧了手里的拐杖,没说话。
只会吐尸。
然而,沈青崖想起了自己的过去。他昨天把道袍上的金线都撕了,他以为这样就能和过去告别。
现在他懂了,真正的告别,是从他能听到死人声音开始的。
他闭上眼睛,竟然笑了。
他觉得自己没有放弃自己的道,只是换了个方式。不是救人,是审判。
远处,井边,雪动了一下。
一个黑影爬了出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十二个杀手,到了庙门口。
他们没有呼吸,也没有表情,手里的刀黑乎乎的,很吓人,是专门破内功的。
第一个人走上了台阶。
木头响了一声。
就在这时候,房梁上红色的影子下来了。
战斗还没开始,杀气就已经很重了。
而苏棘的手腕上,有个玉铃铛。
风没吹,铃铛也没响。
可它在等。
等一个名字,等一场血祭,等一句迟了十五年的——
“爹。”天很冷,冷得人骨头疼。
破庙到处是洞,风从墙的缝里吹进来,吹得地上的灰到处跑。
沈青崖跪在地上,眼睛是空的,脸上都是血。但是他的耳朵在动——十二个死士都进来了,他们的心跳开始乱了。
这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们吃的药,药效被破解了。
就在这时,苏棘从房梁上跳了下来。
她拿着刀,像蛇一样,很快。
第一个人喉咙被划开了,但没流血——因为她的刀太快了,血都来不及流出来就被封住了。
第二个人拿刀去挡,发出了金属碰撞的声音,但他手一软就倒了。他死前说:“我……记起来了……”
铃铛响了。
苏棘的铃铛是有特殊作用的,它可以唤醒这些死士的记忆。所以,当她杀了第二个人之后,那个人的记忆就被唤醒了。
第三个刺客倒下前喊:“娘……我没背叛师门……”然后就死了。
死了四个人,还剩八个。
最后一个死士,直接去杀沈青崖。
他冲过去,刀对着沈青崖的心脏。
速度太快了,苏棘都来不及救。
但是沈青崖没动。
他张开手,好像在拥抱什么。
刀离他胸口很近的时候,那个人停住了。
沈青崖说:“你们怕的不是我们……是你们自己忘了的事。”
那个刺客听了很震惊,于是他七窍流血,倒在地上死了。
庙前面,风停了雪也停了。天边的晚霞很好看,红彤彤的,给破庙也染上了一层暖色。
老驼把四具尸体拖过来,摆好。
他们以前是清风观的弟子,七年前被冤枉,名字都没了,现在他们回来了。
沈青崖爬过去,摸了摸他们的脸。
他在找答案。
终于,在第三个尸体额头上,他摸到了一个东西——是个铜片,藏在皮肤下面。
他拿出《涤罪录》的书页,对了对编号,发现这些人,本来是早就应该死了的,他们是清风观用来试药的。
今天派来的死士,竟然就是当年那些人的后续?!
苏棘站在尸体中间,风吹着她的衣服。
她把玉铃铛挂在一个尸体脖子上,很冷地说:
“从现在开始,我不杀没名字的鬼。”
风吹过来,铃铛没响。
但它听见了。
九具尸体排在一起,像墓碑一样。
在最边上那具尸体的手里,沈青崖摸到了一个碎瓷片,好像是从碗上掉下来的。
他默默捡起来,摸了摸铜片上的花纹。
好像……上面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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