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天临正式入职红星轧钢厂的消息，像一阵大风，呼啦一下就刮遍了厂里的犄角旮旯。
杨厂长亲自陪同，跟前跟后，那叫一个客气。他召集了所有车间主任和科室领导，在小会议室里开了个短会，会议的核心内容就一个：厂里新来了一位爷，一位通天的大人物，特别技术顾问，霍天临先生。
“同志们，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霍天临先生。”杨厂长清了清嗓子，环视众人，那张平时还算和气的脸，今天绷得跟块铁板似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霍先生是从港岛回来的爱国实业家，也是上头特聘的专家，归国是为了支持咱们国家的工业建设，这是什么觉悟？这是国际主义精神！”
他顿了顿，给众人一个消化的时间，然后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上级领导特别指示，霍先生在我们厂，拥有最高级别的技术指导权。他不需要担任任何行政职务，不受考勤制度约束，厂里给他配了独立的办公室和一名专职翻译。工资嘛，霍先生高风亮节，风格很高，象征性地拿一块钱，但所有待遇，全部参照部级津贴标准！”
此言一出，小小的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跟几十个破风箱同时在拉似的。
一块钱的工资，部级的津贴！这是什么概念？这已经不是普通的专家了，这是把一尊真佛给请进了庙里，得天天好香好火地供着。厂里那些个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的车间主任，此刻一个个都跟霜打的茄子似的，低着头不敢言语。
杨厂长很满意这个效果，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最后我强调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所有部门，所有车间，所有个人，必须无条件配合霍先生的工作。谁要是敢阳奉阴违，或者背地里给霍先生使绊子，穿小鞋，别怪我杨某人不讲情面，从严、从重、从快处理！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众人齐声应道，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敬畏。
散会后，霍天临在杨厂长的陪同下，开始了对车间的“巡视”。
他依旧是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白衬衫的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脚下的三接头皮鞋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竟能做到片尘不染，走一步，那皮鞋尖儿亮得都能照出人影儿。他手上甚至戴着一双洁白的丝质手套，与周围火星四溅、机油横流、充满着汗臭和铁锈味的环境，形成了无比鲜明、甚至有些刺眼的对比。
工人们看着这个像是从画报里走出来的人物，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眼神里充满了好奇、敬畏，当然，也少不了嫉妒和不屑。
“嘿，您瞅瞅这位爷，这身行头，那是咱们这地界儿能见的？皮鞋亮得苍蝇上去都得劈叉！这哪是来指导工作的，这是来微服私访的皇亲国戚吧？”一个年轻工人跟旁边的师傅小声嘀咕。
“可不是嘛！还戴着白手套，这是怕脏了人家那金贵的手？他懂个屁的机床！别一会儿把砂轮当方向盘使唤！”另一个满脸油污的老师傅撇着嘴，满眼的不服气。
“嘘！小声点儿！你不要命了？没听咱们主任回来传达吗，部级待遇！惹不起！一句话就能让你卷铺盖滚蛋的主儿！”
议论声中，钳工车间的易中海心里最不是滋味，像是吞了只苍蝇似的，堵得慌。
他作为全厂仅有的几位八级钳工之一，是工人阶级里的技术权威，是“工”字头上的那一点，向来受人尊敬，走到哪儿别人都得尊称一声“一大爷”。可眼前这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年纪，毛都没长齐，凭什么一来就享受比厂长还高的待遇？就因为他是什么“归侨”？喝过几天洋墨水？
易中海瞥了一眼霍天临，看到他那副“人五人六”、一丝不苟的派头，心里的那点不屑和作为老工人的傲慢顿时就涌了上来。他觉得，必须得敲打敲打这个年轻人，让他知道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技术，什么才是工人阶级的力量，这轧钢厂，不是靠穿得好看就能立足的地方！
当霍天临一行人走到他的工位旁时，易中海眼里精光一闪，猛地一拉机床的操纵杆。
“嘎——吱——！”
砂轮与一块特种钢材猛烈摩擦，爆发出一阵刺耳到极点的噪音，火星子跟过年的烟花似的，不要钱地往外飞溅，那动静，震得人耳膜生疼，心口发颤。
周围的工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噪音吓了一跳，纷纷侧目。谁都看得出来，这是一大爷在倚老卖老，故意给新来的顾问一个下马威呢。
杨厂长眉头一皱，脸上挂不住了，正要发作，却被霍天临抬手拦住了。
霍天临停下脚步，就那么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易中海操作。他的目光透过金丝眼镜，落在那块被火星包裹的零件上，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表演。
易中海见他没走，心里更来劲了。他故意卖弄着自己的手艺，双手稳如磐石，眼神专注，一套操作行云流水，尽显八级钳工的深厚功底。几分钟后，他关闭机床，拿起游标卡尺，得意洋洋地在零件上比划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自得的微笑。他相信，自己这手绝活，足以镇住这个没下过车间的“公子哥”。
然而，霍天临却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蔑。
他没有对易中海说话，而是侧过头，用一种字正腔圆、带着柏林口音的标准德语，对身边的翻译轻声说道：“SolcheBearbeitungspr?zisiongiltinDeutschlandalsAusschussware.DieOberfl?chenrauheitistinakzeptabel,unddiethermischeVerformungdurchüberm??igeReibunghatbereitsdieMikrostrukturdesMaterialsbesch?digt.”
他身边的翻译是个三十多岁的知识分子，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异的光芒，连忙俯身，一字不差地将这段话翻译了出来。
“霍先生说：‘这种加工精度，在德国是废品。’他还说，‘零件的表面粗糙度完全不合格，而且因为过度摩擦产生的热变形，已经破坏了材料的微观金相结构。’”
翻译的声音不大，但在瞬间安静下来的车间里，却像一颗炸雷，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轰”的一声，周围的工人们全都炸开了锅。
“什么？废品？”
“我没听错吧？一大爷这手艺，在人家眼里是废品？”
“他还懂德语？听着那叫一个地道！跟电影里似的！”
易中海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凝固了。他只觉得一股热血“嗡”地一下直冲脑门，整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比那刚出炉的铁块还要红上三分。
废品？
他引以为傲、足以当做教学案例的巅峰之作，在这个年轻人嘴里，居然成了废品？
更让他感到无地自容的是，对方甚至不屑于用中文跟他交流，而是用他一个字也听不懂的德语，通过翻译，居高临下地对他做出了审判。这哪是技术切磋啊，这分明就是大学生考小学生，根本不在一个档次上。易中海那点引以为傲的手艺，在人家眼里，怕是跟胡同口捏泥人的没两样。
他想反驳，想吼一句“你懂个屁”，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他心里隐隐有种感觉，对方说的是对的。刚才为了炫技，为了给人家一个下马威，他确实把进刀量调得太大了，只追求了速度和火花四溅的场面，忽略了最关键的精度和热处理控制。
霍天临看都没再看他一眼，仿佛只是评价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迈开步子，继续朝前走去，只留给易中海一个挺拔而冷漠的背影，以及一句轻飘飘的话语：“杨厂长，我们去下一个车间吧，这里没什么可看的了。”
易中海呆立在机床前，手里紧紧攥着那件尚有余温的零件，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狠狠地抽了一记无形的耳光。他身后的几个徒弟，包括贾东旭在内，一个个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想替师傅说句话，可一看到霍天临那冷峻的眼神，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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