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内，死寂无声。
上一刻因彻查贪腐而升腾起的杀伐之气，此刻已然调转方向，凝成了一座肉眼无法看见，却足以压垮在场所有人脊梁的冰山。
源头，是龙椅上那位大明朝的开国皇帝。
内承运库丢了一块西域进贡的极品陨铁，这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内宫失窃；往大了说，是皇权威严扫地。
但，燕王朱棣的离奇失踪，却是一根烧红的钢针，精准无比地扎进了朱元璋的心窝。
那不是臣子，不是藩王，是他的第四个儿子！
“啪！”
一声爆响，不是惊堂木，胜似惊堂木。
朱元璋蒲扇般的大手狠狠砸在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被震得齐齐一跳，几本奏章甚至从案角滑落，散了一地。
“说！老四去哪了？！”
皇帝的咆哮在空旷的大殿内掀起回音，每一个字都带着金戈铁马的戾气。
大殿正中，朱施发跪得笔直。
他脸上的黑灰早已洗净，露出了一张因失血而略显苍白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倔强。
“儿臣不知。”
三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
“不知？”
朱元璋怒极反笑，他从龙椅上站起，一步步走下丹陛，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朱施发完全笼罩。
“那天晚上，你们俩一起在内库偷铁，现在他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跟咱说你不知？”
皇帝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比刚才的咆哮更加令人胆寒。他弯下腰，用那根几乎戳到朱施发鼻尖的手指，一字一顿地说道。
“好啊，你们兄友弟恭，是吧？讲义气，是吧？”
“来人！”
他猛地直起身，一声断喝。
“给咱打！打到他说为止！”
殿角阴影中，两名身材魁梧、肌肉虬结的廷杖手应声而出，他们手中提着手臂粗的红漆水火棍，棍身在灯火下泛着不祥的暗光。
“父皇！不可啊！”
太子朱标“噗通”一声重重跪倒，膝盖撞击金砖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满头大汗，脸上血色尽褪，连滚带爬地又要去抱朱元璋的大腿。
“老五身子骨弱，他哪里经得起廷杖啊！”
“标儿你给咱闪开！”
朱元璋这次是真的动了滔天大火，一脚踹在朱标的肩膀上，将他踹得一个趔趄。
“今天谁求情都没用！为了一个不知所谓的秘密，连命都不要了？祖宗家法难道是摆设？他今天敢把规矩踩在脚下，明天就敢把大明的天都给咱捅个窟窿！”
皇帝的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
“行刑！”
“啪！”
第一棍带着裂空的风声，没有半分留情，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朱施发的背臀之上。
剧痛！
烧红的铁钳猛地夹紧了血肉，再狠狠撕扯的剧痛。
一股狂暴的电流顺着脊椎炸开，瞬间窜遍四肢百骸，眼前的金砖地面都出现了短暂的重影。
然而，就在这皮开肉绽的零点一秒。
朱施发的眼神不仅没有因痛苦而涣散，反而瞬间失去了所有焦距，变得空洞而深邃。
逆天悟性，被迫触发。
在他的感知世界里，那根呼啸而下的红漆木棍不再是令人恐惧的刑具。
它变成了一个携带巨大动能的刚体。
时间被无限放慢。
“撞击体为圆柱形硬木，密度约0.75g/cm3，长度一百六十七厘米，直径四点九厘米。”
“挥动者右臂展一百零八厘米，发力方式为腰腹核心带动大臂，角速度峰值……”
“撞击角度七十五度，接触面积十五平方厘米，压强峰值……”
朱施发的大脑成了一台没有感情的超级计算机，冰冷的字符流疯狂刷过。
身体的每一束肌肉纤维，仿佛都获得了独立的意识，开始以微秒级的单位进行精密调控。
“啪！”
第二棍落下。
就在木棍接触到衣料的前零点零一秒，朱施发的臀大肌极其微小地向内一缩，随即猛然绷紧，产生了一个精准无比的反向缓冲波，将一部分冲击力卸向了两侧。
“调整呼吸频率至每分钟十二次，心率提升至一百三十，刺激肾上腺素加速分泌，模拟生成内啡肽，阻断百分之四十痛觉神经信号传导……”
在外人眼中，眼前的场景诡异到了极点。
五皇子朱施发脸色惨白如纸，额头的冷汗汇成水流，顺着下颌滴落在地砖上，背上的衣衫迅速被渗出的血染红。
但他一声不吭。
甚至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
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砖上的一道纹路，仿佛灵魂出窍，正在神游天外。
行刑的两个太监手都开始发麻，心里更是打起了鼓。
这……这是什么情况？
打的是人屁股，还是铁疙瘩？怎么连个闷哼都没有？
该不会……是把人打死了吧？
“父皇！别打了！求您别打了！”
朱标看着弟弟那副“呆滞”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他哭喊着，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用自己的后背死死护住朱施发。
“再打下去老五就废了啊！老四跑了就跑了，大不了儿臣亲自带兵去漠北，就是掘地三尺也把他抓回来！您要是真把老五打出个三长两短，您让儿臣怎么跟母后交代啊！”
“母后”两个字，仿佛一道敕令。
朱元璋那只高高举在半空、准备下令打第十一棍的手，骤然僵住了。
他看着那个满背是血，却依旧“倔强”地不肯求饶，甚至连看都不看他一眼的儿子，眼底翻涌的怒火，终究是被一抹无法言喻的心疼所取代。
这犟脾气，简直跟咱年轻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滚！”
朱元璋猛地背过身去，不让任何人看到他此刻的表情。
“都给咱滚！”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把这个逆子……拖去太庙！让他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跪着！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给咱滚起来！”
……
深夜，太庙。
森然的殿宇在月光下投出巨大的幢幢鬼影。
寒风从门缝里不知疲倦地灌进来，吹得供桌上的长明灯火苗狂舞，忽明忽暗。
朱施发跪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背后的伤口在低温下已经凝固结痂，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火辣辣的疼。
但他依旧没有在“反省”。
他的意识，正沉浸在一个更深邃的领域。
“痛觉信号的本质是电化学信号，在神经元之间传递。如果能通过冥想，主动控制大脑特定区域产生同频段的微弱干扰生物电波，是否可以从根源上屏蔽痛觉？”
“理论可行，需要建立精确的生物电模型……”
他正在尝试用意念，去触碰现代科学都未曾完全解开的生命密码。
就在这时，一件带着温度和淡淡馨香的披风，轻轻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份突如其来的温暖，打断了脑海中奔腾的数据流。
朱施发一怔，脖颈僵硬地、一格一格地转过头。
他看见了马皇后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
“傻孩子。”
马皇后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尽的怜惜。
“疼就哭出来，跟娘装什么铁人？”
她蹲下身，从随身的小食盒里拿出御医调配好的金疮药，一边控制不住地抹着眼泪，一边用发颤的手，小心翼翼地去揭他背后那已经和血肉粘连在一起的衣衫。
“你爹那个死老头子，混账东西！下手也没个轻重……等回去了，娘替你出气，看我不拧掉他的耳朵！”
朱施发呆呆地看着马皇后。
看着她眼里的心疼，感受着她指尖传来的、生怕弄疼自己的轻柔力道。
脑海中那些冰冷的公式、复杂的模型、精准的数据，在这一刻，突然乱码了。
“娘……”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烟，发出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不疼。”
“真的，我刚刚算出来了，只要调整肌肉的角度和呼吸，其实……不太疼……”
这话一出，马皇后手上的动作一滞。
随即，那刚刚止住一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这孩子……这孩子是被打傻了啊！都在说胡话了！
“好好好，不疼，咱老五最有本事了，一点都不疼。”
马皇后再也忍不住，一把将他搂进怀里，顾不得他身上的伤，只是像他小时候那样，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他的头。
朱施发靠在母亲温暖而柔软的怀里，闻着那份无需任何计算和分析就能感受到的安心气息。
他第一次，主动关闭了那足以逆天的悟性。
像一个真正的、只有十四岁的少年那样，带着满身的疲惫和伤痛，缓缓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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