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内，夜风裹挟着草木的湿润气息，却吹不散那股子火药味。
一场别开生面的“秦王绕柱走”正在激烈上演。
“爹！爹您听我说！那铁疙瘩放在库里也是生锈，不如让我化了做成反应釜！”
朱施发的声音在夜色中飘忽不定，他像只滑不溜丢的泥鳅，绕着一棵需三人合抱的巨大榕树玩命地兜着圈子。
“反应釜？”
朱元璋的咆哮声震得树叶簌簌发抖，他手里挥舞着一只刚从脚上扒下来的千层底布鞋，气得满脸涨红，龙袍的下摆在身后甩出愤怒的弧度。
“咱看你是想把咱气成反应釜！你个逆子！白天炸厨房，晚上偷内库，你是不是想把这皇宫拆了卖废铁啊？！”
老朱虽然年岁渐长，但筋骨依旧强健，每一步都踏得青石板咚咚作响。那只布鞋在他手中，挥舞得虎虎生风，好几次都擦着朱施发的后脑勺飞过去，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脖颈发凉。
朱施发的身板远不如老朱壮实，但他胜在年轻，更胜在脑子里的奇思妙想。
他总能在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利用树干作为支点，猛地一个急转弯。身体在离心力的作用下甩出一个漂亮的漂移，险之又险地避开那只追魂夺命的鞋底板。
这番操作更是火上浇油，气得朱元璋哇哇大叫，嗓音都劈了叉。
“四弟！五弟！父皇！别打了！”
一个焦急万分的声音由远及近，太子朱标提着袍角，一路小跑着冲了过来。当他看清眼前这皇帝追打皇子、皇子绕树逃命的荒诞一幕时，只觉得脑瓜子嗡嗡作响，一阵天旋地转。
又是这样！
他熟练得让人心疼，没有丝毫犹豫，一头扎进了这混乱的战圈。
他没有去拉扯暴怒中的父皇，那只会让火气更旺。
朱标选择了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式——他一个箭步，用自己宽厚的身躯，严严实实地挡在了朱元璋和朱施发之间。
“啪！”
一声清脆响亮得令人牙酸的闷响。
朱元璋这一鞋底子，用尽了十成十的力气，结结实实地、不偏不倚地，抽在了太子朱标的屁股上。
“哎呦！”
朱标发出一声极其夸张的痛呼，整个人顺势向前一扑，死死抱住了朱元璋的腰。
他的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演练了千百遍。
“父皇息怒！父皇息怒啊！老五他还小，不懂事！他……他这也是为了钻研学问啊！”
朱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既像是疼的，又像是急的。
“学问？”
朱元璋被他这么一抱，追击的势头总算停了下来。他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指着躲在朱标背后、正探头探脑的朱施发，怒火依旧未消。
“偷鸡摸狗，撬咱的墙角，这也是学问？标儿你给咱让开！今天咱非得让这小子知道知道，什么叫屁股开花！”
“爹，消消气，消消气。”
朱施发见好就收，知道太子大哥这张“免死金牌”已经生效。他赶紧从怀里掏出一把自制的、结构精巧的折扇，“唰”地一下展开，隔着朱标的身体，卖力地给老朱扇着风。
凉风习习，带着他讨好的笑声。
“爹，您别生气嘛。我这不是寻思着，咱大明北边战事吃紧，我想给徐帅他们造点好东西嘛。”
“北边战事”四个字，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在了朱元璋的怒火上。
他的动作彻底顿住了。
脸上的暴怒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不见底的忧虑和沉重。
他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粗糙的手掌摩挲着那只布鞋，半晌，才闷闷地把它套回脚上。
一声长长的叹息，在寂静的御花园里回荡。
“好东西？”
朱元璋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不屑，他哼了一声。
“哼，工部那帮废物，造出来的火铳那是给人用的吗？十根里头有三根炸膛！那不是火铳，那是烧火棍！是给咱们自己的弟兄送命的玩意儿！”
他一拳砸在石桌上，震得桌面嗡嗡作响。
“徐达上前天来的折子，说北元那些鞑子的骑兵太凶，来去如风。咱们的火器打不远，还动不动就炸了，这仗打得憋屈啊！”
骂声中，是一个开国帝王对麾下将士最深切的痛惜。
朱施发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他合上折扇，插回腰间。那一瞬间，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眼神里那股跳脱的灵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深邃与专注。
“炸膛，是因为管壁受力不均。”
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每个字都像一颗砸在石板上的钉子。
“根本原因，是冶炼时对铁水里碳含量的控制，烂得像一坨狗屎。”
他看也不看，随手在旁边的树上折下一根手指粗细的树枝，蹲下身，就在湿润的泥地上“唰唰唰”地画了起来。
没有草稿，没有犹豫。
一根根笔直的线条，一个个精准的圆弧，一组组复杂的连杆结构，在他的手下飞快成型。
那不是随意的涂鸦，那是一副结构复杂到极致，却又充满了惊心动魄的几何美感的图纸。
“爹，大哥，你们看。”
他的声音将两个看得发愣的人的思绪拉了回来。
“咱们现在的冶铁炉，是开放式的，风力靠人力鼓风，断断续续，温度怎么都上不去。温度不够，铁水里的硫、磷这些杂质就排不干净。铁就脆，做成铳管炮管，火药一炸，它自己先碎了。”
随着树枝的游走，一副全新的，充满了力量感的“高炉风箱改良图”完整地出现在泥地上。
那巨大的炉身，那精巧的回风道设计，尤其是那个连接着巨大鼓风装置的双动活塞结构，看得朱元璋和朱标一愣一愣的。
他们完全看不懂，但他们能感受到。
“这……这是啥玩意儿？”
朱元璋俯下身，死死盯着地上的图形。他虽然不懂什么几何、什么结构，但他金戈铁马半生，对兵器和战争的直觉无人能及。
他能感觉到，这副图里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狠劲”。
一种能把天都捅个窟窿的狠劲。
“这叫高炉，配上水力驱动的双动活塞风箱。”
朱施发扔掉树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他的语气笃定得令人心悸，仿佛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只要按这个图纸造出来，炉温能稳定提高至少三百度。用它炼出来的铁，是钢。用这种钢造出来的刀剑，能削铁如泥。造出来的炮，能一炮轰塌大都的城墙！”
朱元璋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抬起头，看着地上的图，又猛地抬头看向自己这个儿子。
灯笼昏黄的光线下，朱施发的身影被拉得老长。他明明还是那副瘦削的身板，可在此刻的朱元璋眼里，却仿佛化作了一尊顶天立地的巨神。
这……这还是那个成天只知道炸厨房、气得自己满世界追着打的疯小子吗？
震撼过后，皇帝的本能让他恢复了一丝理智。
“你说得轻巧！”朱元璋哼了一声，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心虚，“造这么个大家伙，不要钱啊？户部那帮人，天天在咱面前哭穷，就差抱着咱的腿说国库里跑耗子了！”
“没钱？”
朱施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手伸进袖子里，掏出来的不是什么新奇玩意儿，而是一本半旧的账册。
“这是我刚才从内承运库出来时，‘路过’工部火药局，顺手‘借’来的采购账本。”
朱元璋眼皮一跳。
朱施发翻开账册，手指在上面快速地点了几下，动作快得带起一串残影。
“爹，您看这一页。”
“采买南山精炼木炭，三百石，单价，是市价的一点五倍。”
“还有这里，硝石转运，记录的损耗率是三成。但根据它的包装和运输方式，实际上的损耗，绝不会超过一成。”
他的大脑宛如一台世间最精密的计算机，在瞬息之间就完成了所有数据的扫描、分析与交叉比对。
“这几笔账的数字，单独看都没问题，但逻辑根本不通，这就是明摆着的做账！用高报单价和虚报损耗的方式，把银子套出来。”
他的手指在账册的末尾重重一顿。
“我粗略算了算，光这三页，中间被吞掉的差价，大概就有八万两雪花银。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些钱，最后都进了中书省丞相胡惟庸那几个亲信的口袋里。”
“啪！”
朱施发将账本重重拍在石桌上，抬头看着已经彻底目瞪口呆的老爹和大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然的白牙。
“爹，咱的大明是不富裕，但也经不起这帮蛀虫这么造啊。”
“这钱，与其让他们贪了去喝花酒、买宅子，不如给我。”
“给我造炉子，您说呢？”
朱元璋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本账册上，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得他浑身发麻。他又抬头看了看自己这个一脸“我很无辜但我什么都知道”的儿子，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小子……
到底是疯子，还是妖孽？
可是，看着儿子那双自信到燃烧的眼睛，老朱的心里，竟然莫名地涌起一股……想把整个国库的钥匙都扔给他的冲动。
“标儿……”
朱元璋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得吓人。
“你去……派人去查查这账！”
“要是……要是真如老五所说……”
他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无比狰狞，杀气冲天。
“咱非扒了胡惟庸那帮人的皮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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