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里那股味儿,叶孤辰还是没习惯。
汗臭,马粪,铁锈,还有快馊了的粟米饭——全混在一起,往鼻子里钻。他掀开自己那顶小帐篷的帘子,外头篝火烧得噼啪响,几个什长围成一圈,吆喝声能传出二里地。
又在赌。
叶孤辰走过去,脚步很轻。地上铺了块破麻布,中间摆着几个缺了口的陶碗,三颗磨得发亮的羊骨骰子在碗里打转。一个络腮胡的汉子脸红脖子粗,眼睛死死盯着碗口。
“四、五、六——大!”
碗揭开,幺、二、三。
络腮胡低吼一声,把腰间那串五铢钱全撸下来,砸在麻布上。对面那个瘦长脸的军侯嘿嘿一笑,伸手去捞。
“等等。”
叶孤辰的声音不高。所有人转头看他。
瘦长脸军侯的手停在半空,上下打量叶孤辰。这小子是荀先生引荐来的,听说有点本事,前几日还跟夏侯将军过了招。但赌桌上,谁管你什么来路。
“叶先生也要玩玩?”瘦长脸收回手,笑容里掺着刺,“咱们这儿小打小闹,怕入不了您的眼。”
叶孤辰没接话。他蹲下来,捡起那三颗羊骨骰子,在掌心掂了掂。分量不匀,里面灌了铅。手法很糙,灌得一边沉,稍微练过几天的人都能听出声响不对。
但他刚才站了三步远,就听见络腮胡每次掷骰前,瘦长脸的脚会轻轻蹭一下地面。地面是夯实的土,那一下蹭,震感会传到碗底。
碗底有机关。很简单的磁石,吸在陶土里,外面糊了层泥看不出来。瘦长脸脚底也贴了磁石,蹭地是暗号,同伙在桌子另一边用脚尖敲击对应的位置,控制碗里另一块小磁石翻转。
骰子里灌铅,是为了配合磁石吸力。要几点,吸哪一面。
叶孤辰把骰子放回碗里。他抬头看络腮胡:“输了多少?”
络腮胡一愣,瓮声瓮气:“七百钱。”
“我替你赢回来。”叶孤辰说。
瘦长脸笑容淡了:“叶先生,赌桌有赌桌的规矩。您要替他,行,拿本钱出来。”
叶孤辰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倒出十几枚金饼。那是他之前在县城赌坊赢的,一直没动。金饼落在麻布上,闷响。
周围瞬间安静了。几个什长眼睛发直。
瘦长脸喉结动了动,重新堆起笑:“好气魄。怎么玩?”
“还是骰子,猜大小。”叶孤辰把金饼推出去,“全押。一把。”
瘦长脸眼皮跳了跳。他扫了眼同伙,那个一直蹲在阴影里的矮个子微微点头。
“成。”瘦长脸抓起碗,手腕一抖,骰子在里面哗啦啦转。
叶孤辰闭上眼。
声音。骰子撞在碗壁,每一次碰撞的节奏,铅块在骨壳里滑动的细微摩擦。瘦长脸的手很稳,但灌铅骰子在空中翻转时,重心偏移会有几乎听不见的破风声。
三颗骰子,灌铅的位置不一样。一颗偏左,一颗偏右,一颗在正中心。落碗瞬间,瘦长脸的拇指在碗沿抹了一下——那是磁石开关。
叶孤辰睁开眼。
碗扣在麻布上。
“押大,还是押小?”瘦长脸问。
叶孤辰没说话。他伸出手指,在碗旁边轻轻点了三下。
第一下,点在碗壁左侧。第二下,点在右侧。第三下,点在正上方。
然后他收回手:“开吧。”
瘦长脸笑容僵住。他盯着叶孤辰的脸,想从上面看出点什么。但那张脸太平静,像深潭水,不起半点波澜。
同伙在阴影里咳嗽了一声。
瘦长脸咬牙,抬手揭碗。
三颗骰子,两颗六,一颗一。
十三点,大。
络腮胡“啊”地叫出声。周围响起一片抽气声。
瘦长脸脸色发白,但很快又笑起来:“叶先生好运气。再来?”
“不。”叶孤辰把赢来的钱连同自己的金饼拢到一起,分成两堆。一堆推给络腮胡:“你的七百钱,拿回去。”
络腮胡愣愣地看着他。
另一堆,叶孤辰抓起来,转身走向旁边那几个一直缩在火堆边烤火的老兵。那几个老兵身上甲胄破旧,有的还带着伤,刚才只是远远看着,没敢凑近赌局。
叶孤辰把钱塞进离他最近那个老兵手里。
“去买点酒,买点肉。”他说,“今晚加餐。”
老兵手在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叶孤辰走回赌桌边,弯腰捡起那个陶碗。他食指在碗底摩挲,找到那块微凸的地方,用力一抠。
一小块沾着泥的磁石掉出来,落在麻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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