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风在刘府住了三天。
三天里，刘备每日都会来西厢房，有时问策，有时只是闲谈。问的多是徐州局势：陶谦年老多病，曹操对徐州虎视眈眈，袁术在淮南蠢蠢欲动，吕布刚被曹操击败，不知所踪。
顾清风答得谨慎。
他能说的，都是基于史书的记忆——曹操明年会为父报仇来打徐州，陶谦会病死，刘备会接徐州，然后被吕布偷袭……
但这些他不能说。
只能拐着弯提醒：“陶使君病体恐难持久，使君当早做准备。”“曹孟德狼子野心，徐州富庶，必为其所觊。”“吕布勇而无谋，若来徐州，需防反噬。”
刘备听得认真，一一记下。
第三天黄昏，刘备又来了。
这次没带简雍，也没带张飞，一个人，手里拎着个食盒。进门后，他打开食盒，里头是几样小菜，一壶酒。
“道长来此数日，备还未与道长单独饮过。”刘备摆开碗筷，“今日得闲，想与道长聊聊。”
顾清风坐下。
酒是温过的，入口绵，但后劲足。顾清风只喝了一杯，刘备喝了三杯。几杯下肚，话匣子开了。
“道长，”刘备握着酒杯，眼睛看着烛火，“你说这天下，怎么就乱成这样了？”
顾清风没接话。
“黄巾起时，备还年轻，跟着卢师读书，想着学成后报效朝廷。”刘备声音低下去，“后来卖草鞋，织席子，遇见云长、翼德……想着拉起一支义兵，讨贼安民。再后来，得了安喜县尉，以为能做个好官……”
他顿了顿，苦笑：“然后督邮来了，要钱。备没钱，就把他绑起来打了一顿，挂印走了。”
顾清风静静听着。
“之后十几年，东奔西跑，投公孙瓒，投陶谦，打黄巾，打曹操……”刘备仰头喝干杯中酒，“到现在，四十岁了，还在这小沛城里，守着几千兵马，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烛火跳动。
刘备的脸在光影里忽明忽暗。
“道长，”他转头看顾清风，“你说，备这一生……到底能不能做成点事？”
又问这个。
顾清风的手指在桌下掐算。
但他没动铜钱。
“使君，”他缓缓道，“贫道有一问。”
“请讲。”
“若使君明知前路艰险，九死一生，甚至可能身败名裂、遗臭万年——还会继续走吗？”
刘备愣住。
他盯着顾清风，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不是苦笑，是那种豁出去的笑：“道长，备这一路走来，哪一步不是九死一生？从安喜县逃亡时，追兵就在身后；守平原县时，城外就是黄巾数万；救陶谦时，曹操大军就在眼前……”
他放下酒杯，手按在桌上，指节发白。
“备这一生，没想过要流芳百世，但求无愧于心。若真有一天，走到绝路，身败名裂——那便身败名裂吧。至少，备试过了。”
顾清风呼吸一滞。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辣，从喉咙烧到胃里。
“使君，”他放下酒杯，声音有些哑，“既然使君有此心，贫道……便为使君看一卦。”
“看什么卦？”
“看徐州。”顾清风说，“看使君在徐州的运势。”
刘备眼睛亮起来：“需要备做什么？”
“生辰八字。”
刘备报出：延熹四年，四月十七，寅时。
顾清风记下。
他从布袋里摸出铜钱，三枚，裂纹在烛光下更明显。刘备看了一眼，眉头微皱，但没问。
顾清风握紧铜钱。
闭眼。
心神沉下去。
这一次，他不再收敛。意识放开，像水一样漫出去，触碰到刘备的气息——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气，有仁厚，有坚韧，有野心，有疲惫，还有一丝……悲凉。
铜钱在掌心发烫。
烫得他几乎握不住。
他抛起铜钱。
铜钱在空中翻转，速度很慢——慢到刘备能看清每一枚的轨迹。它们没有立刻落下，而是悬在半空，开始旋转。
金光从铜钱边缘溢出来。
很淡，但在昏暗的房间里，清晰可见。
刘备屏住呼吸。
铜钱越转越快，金光越来越盛，最后在空中勾勒出一个图案——八卦的轮廓，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个方位，缓缓旋转。
但卦象还没定。
顾清风的额头渗出冷汗。
他在推演。
用刘备的八字，用今日的时辰，用徐州的地气……无数信息涌进脑子，像洪水冲开闸门。他看见模糊的画面——
曹操的大军，黑压压一片，像蝗虫过境。
徐州城墙上，守军稀疏。
城门破开，骑兵冲进来，见人就杀。
街道上堆满尸体，血汇成小溪，流进排水沟。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跪地求饶，被一刀砍倒。老头蜷在墙角，被马蹄踩碎胸骨。少年抓着长枪反抗，被乱箭射成刺猬……
画面一闪。
又换到别处。
陶谦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抓着刘备的手，嘴唇蠕动，听不清说什么。刘备跪在床前，流泪。
再一闪。
下邳城，吕布的骑兵冲进来，张飞喝醉了，在府里酣睡。刘备的家眷被俘虏，关羽在外厮杀，浑身是血……
画面杂乱，交错。
像一堆碎镜子，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惨剧。
顾清风的头痛起来。
像有根锥子在脑子里搅。他咬牙，继续推演——他要看清时间线，看清这些事什么时候发生，看清有没有转机。
铜钱的金光开始波动。
八卦图案扭曲、变形，乾位裂开一道缝，坤位塌陷，离火熄灭，坎水沸腾……
“道长！”刘备的声音传来，很遥远。
顾清风睁不开眼。
他看见最后一个画面——
自己站在徐州城头，白发飘扬，手里捏着碎掉的铜钱。城下是尸山血海，远处是曹操的大纛，再远处，天边有两股强大的气息在碰撞……
然后一切变黑。
“噗——”
顾清风喷出一口血。
飞卢小说网 b.faloo.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优质火爆的连载小说尽在飞卢小说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