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察院,灯火通明。
左佥都御史王谦,死死盯着桌上那枚沾着湿泥的私印。
印信的材质是上好的和田玉,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幽光,可那上面沾染的暗红色印泥,却透着一股洗不尽的血腥气。
他的目光,从私印,缓缓移到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的张府老管家身上。
这老者涕泪横流,身上那股子霉味与恐惧的酸臭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这间公房淹没。
王谦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恐惧,是压抑不住的亢奋!
“好!”
他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好啊!”
人证!物证!
俱全了!
这几日,那本《应天奇案》早已在应天府的官场上传遍,他王谦自然也看过。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扎在他这个都察院御史的心头。他凭着多年的直觉,早就将矛头指向了吏部侍郎张度,奈何捕风捉影,无凭无据,贸然弹劾一位二品大员,无异于以卵击石。
可现在!
张度最信任的管家,竟主动前来投案自首!
这哪里是自首?这分明是老天爷将一把出鞘的利剑,亲自递到了他的手上!
王谦不敢有半分怠慢。
他亲自提审,亲自记录,将老管家那颠三倒四、却又细节详尽的供词,一字一句,全部誊写在案。
画押,按印。
所有流程走完,天边已泛起一丝鱼肚白。
王谦却毫无困意,双目赤红,精神前所未有地集中。他抓起笔,饱蘸浓墨,几乎是带着一股杀气,在空白的奏章上奋笔疾书。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
“臣,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王谦,冒死弹劾吏部左侍郎张度,贪赃枉法,谋财害命……”
写完奏折,王谦站起身,在房中踱步。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本被他翻阅了无数遍,书页都起了毛边的《应天奇案》上。
一个大胆至极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型。
他拿起那本在市面上已经卖疯了的话本,工工整整地,将其与奏折、供词、证物并排放在了一起。
“来人!”
心腹亲信推门而入。
“立刻!马上!”王谦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将奏折、供词、证物,连同这本话本,一并打包,以八百里加急,呈入宫中!”
心腹一愣,呈奏折带一本市井话本?这……
王谦看穿了他的疑虑,一字一顿道:“此乃民意!是千万百姓的怒吼!是无声的铁证!陛下,必会圣裁!”
……
皇宫,干清宫。
殿内气氛压抑得让人无法呼吸。
朱元璋一脚踹翻了身前的鎏金火盆,炭火混着灰烬滚落一地,发出滋滋的声响。
他胸膛剧烈起伏,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御案上那堆积如山的、从地方各省呈上来的血腥卷宗。
“杀!杀!杀!”
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不大,却让殿内侍奉的所有太监宫女齐齐跪倒,头埋得更深,恨不得自己当场变成一块石头。
“咱的银子,咱的百姓,就养了这么一群猪狗不如的东西!”
君王的怒火,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让整个干清宫都摇摇欲坠。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一名太监捧着一个黄布包裹,几乎是爬着进了大殿,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陛……陛下……都察院八百里加急……”
“都察院?王谦?”
朱元璋的怒火稍稍收敛,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王谦这个御史,他有印象,是个有名的犟骨头,从不无的放矢。
他耐着性子,一把扯开包裹,展开了那封杀气腾腾的奏折。
当“张度”、“赵万三”、“谋财害命”、“侵吞百万家产”这些字眼,一个接一个地撞入他的眼帘时,他那本就燃烧着怒火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寒刺骨。
那是一种比盛怒更可怕的平静,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本印刷粗糙的话本上。
《应天奇案》。
“把这东西,念给咱听!”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让那名太监浑身汗毛倒竖。
太监不敢怠慢,哆哆嗦嗦地翻开书页,用尖细的嗓音,颤声将那段“孤儿寡母啼血破庙,除夕之夜双双冻毙”的最高潮情节,原原本本地诵读了出来。
故事很简单,却字字泣血。
“……那小儿最后一口气,嘴里还念叨着,‘娘,我冷,我想吃块糖……’”
“砰——!”
一声巨响!
坚硬如铁的紫檀木御案,竟被朱元璋一掌生生拍碎了一个角!木屑四溅!
“好!”
朱元璋霍然起身,龙目圆睁,须发皆张。
“好一个张度!好一个咱的吏部侍郎!”
他最恨什么?
他最恨贪官!
他更恨这种不仅贪财,还要绝人满门的巨贪恶贼!
“咱的眼皮子底下!就在这应天府!咱的京城!竟有此等恶贼!”
朱元璋的怒火,在这一刻,被彻底引爆。
他胸中的杀意,沸腾到了顶点。
“传旨!”
君王的声音,不再是怒吼,而是一种来自九幽地狱深处的冰冷咆哮。
“命锦衣卫指挥使毛骧,亲自出动!”
毛骧!
听到这个名字,殿内所有人的身体都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即刻查封张府!将张度给咱打入诏狱!连夜审讯!”
朱元zhang一步步走下御阶,俯视着脚下战战兢兢的臣子,声音里不带一丝一毫的温度。
“咱要你,天亮之前,拿到全案铁证!”
“遵旨!”
一个阴冷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黑夜中,诏狱那扇沉重的大门,发出令人牙酸的“轰隆”声,轰然洞开。
无数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身影,如同从地狱中涌出的饿鬼,带着滔天的煞气,无声无息地汇入京城的夜色,直扑张府。
而此刻。
毫不知情的张度,刚刚抵达国子监祭酒,孔克仁的府邸。
一见到这位白发苍苍、精神矍铄的恩师,张度再也绷不住了,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抱着孔克仁的小腿,哭得老泪纵横。
“恩师!救我啊!学生要被人害死了!”
孔克仁眉头紧锁,将他扶起。
“子明,何事如此慌张?成何体统!”
“恩师啊!”张度避重就轻,声泪俱下地哭诉道,“有奸邪小人,名曰‘兰陵先生’,竟编排无稽话本,采信街巷流言,污蔑学生贪赃枉法,谋财害命!如今满城风雨,唾沫星子都要把学生淹死了!学生……学生百口莫辩啊!”
孔克仁一听,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当他听到“话本”二字时,一股怒气直冲头顶。
他乃孔圣后裔,当代衍圣公的亲叔父,天下读书人公认的清流领袖。平生最恨的,就是这种“不依圣贤之言,专攻下三滥之道”的市井之徒!
“荒唐!”
孔克仁气得胡须发抖,猛地一拍桌案。
“区区话本,竟敢影射朝廷二品大员!此等以小说乱政之徒,与妖言惑众、动摇国本的奸党,何异?!”
他扶着张度,满脸的义正言辞。
“子明,你且放心!此事,已非你一人之荣辱,而是关乎我朝国体,关乎圣人教化!若任由此风滋长,今后岂不是人人皆可编书一本,以定官员生死?朝廷法度,圣贤文章,将置于何地?!”
“明日早朝,老夫必当第一个出班,死劾此等‘以小说乱政’之歪风!定要将那藏头露尾的‘兰陵先生’,给本官揪出来,下狱问罪,以正视听!”
张度闻言,心中悬着的那块巨石,轰然落地。
他狂喜过望,连连叩首:“多谢恩师!多谢恩师再造之恩!”
他心满意足地从孔府告辞,重新坐上那顶来时颠簸、去时平稳的轿子。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心中盘算,等风头过去,该如何炮制那个胆大包天的“兰陵先生”,还有那家不知死活的文渊阁。
轿子转过街角。
张府那熟悉的轮廓,遥遥在望。
张度脸上的得意与快慰,在看清自家府邸门前景象的那一刻,瞬间凝固了。
张府门前,火把通明,亮如白昼。
黑压压的锦衣卫,身着飞鱼服,手持绣春刀,将整座府邸围得水泄不通,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那肃杀的氛围,让整条街的空气都变得冰冷粘稠。
为首一人,骑在高头大马之上,身形不动如山,一张毫无表情的脸,在火光下忽明忽暗。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
那个活着的阎罗王。
毛骧的目光,隔着夜色,精准地锁定了张度的轿子。
他没有说话,只是冷漠地,缓缓抬起了一只手。
冰冷、不带任何感情的宣告,穿透了寂静的夜。
“吏部侍郎张度,涉嫌谋反大案,陛下口谕,即刻押入诏狱!”
轰!
“谋反大案”四个字,如同九天惊雷,在张度脑中炸开。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喉咙里发出一声嗬嗬的怪响,当场瘫死在了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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