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细碎的瓷碴子打在脸上,割得皮肉生疼,续忆攥着林默的手腕拼命往前跑,轮椅碾过断砖碎瓦,发出刺耳的吱呀声,身后那片叠叠的啜泣声像附骨的藤蔓,缠在脚踝上,拽得她每一步都重如千斤。那些细细的、软软的小手还在抓她的衣角,冷凉的指尖擦过脖颈,带着瓷土的腥气,擦出一道又一道细密的红痕。
“往村口跑!那里有阳火,镇得住这些阴物!”林默咬着牙喊,胸腔里的咳意翻涌,一口腥甜堵在喉咙口,他硬生生咽下去,枯瘦的手死死扒着轮椅扶手,指节泛出青白。
续忆扶着轮椅的推手,脚步踉跄,眼角的余光瞥见身后的废墟在晨光里扭曲成一片模糊的黑影,无数个小小的红袄身影在黑影里窜动,她们的脚不沾地,红布小袄的下摆拖在地上,扫过碎瓷时发出哗哗的轻响,每一个身影手里都捏着半块碎瓷,瓷碴闪着冷光,像淬了毒的针。
就在两人快要冲出废墟的那一刻,续忆的脚踝突然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不是手,是一截红布,滑腻腻的,像泡发了的腐布,紧紧缠在她的脚踝上,红布的另一端,拴着一只小小的红绣鞋,绣鞋上的牡丹早已褪成黑褐色,鞋尖沾着干硬的黑泥,鞋里竟塞着几根细细的孩童指骨。
她猛地低头,看见那只红绣鞋正贴在自己的鞋面上,像是长在了一起,而红布顺着脚踝往上缠,越缠越紧,勒得皮肉发紧,骨头生疼,一股冰冷的寒气顺着红布钻进血管,瞬间冻住了她的半边身子。
“跑不掉的……陪囡囡玩……”
无数个细细的声音贴在耳边,分不清是哪一个囡囡,声音里的怯意全消,只剩刺骨的怨毒。续忆用力去扯红布,可那红布像有了生命,越扯越紧,竟顺着小腿往上缠,缠到膝盖,缠到腰腹,红布上的霉味混着腥甜,钻进鼻腔,让她胃里翻江倒海,眼前阵阵发黑。
林默回头,看见续忆被红布缠成了一个茧,那些红袄身影正围着她打转,小小的手抓着红布,一点点把她往废墟里拖。他急得眼赤红,伸手去摸腰间,竟摸出一把小小的桃木剑,那是他早年求来的,一直藏在身上,剑身上的朱砂早已淡得看不见,却还剩一丝微弱的阳气。
他用尽全身力气将桃木剑扔向续忆,桃木剑擦着红袄身影的头顶飞过,剑尖刺中那截红布,“滋啦”一声,红布冒起一股黑烟,竟被烧出一道小口。
缠在续忆身上的红布松了一瞬,她趁机用力挣开,踉跄着扑到林默身边,可刚扶上轮椅,身后就传来一阵齐刷刷的哭嚎,那些红袄身影突然聚在一起,小小的身子叠着小小的身子,竟拼成了一个半大的女孩,红布小袄层层叠叠,像一朵开得诡异的红牡丹,无数只小手从红袄里伸出来,无数只红绣鞋踩在地上,咔咔作响,而那女孩的脸,竟不是囡囡的,是无数张孩童的脸拼在一起的,眼窝、鼻子、嘴巴歪扭着,每一只眼睛都黑沉沉的,死死盯着续忆。
“还我的鞋……”
“还我的布偶……”
“孟家欠我们的,要还!”
拼起来的红袄女孩抬手,无数只小手朝着两人抓来,每只手里都捏着碎瓷,瓷碴闪着黑气,抓过的地方,空气都像是被冻住了。续忆将林默的轮椅往旁边一推,自己转身挡在前面,手里紧紧攥着那半块刻着“囡”字的碎瓷碗——这是她从树底捡回来的,碗沿还留着一丝金光,是苍玄的气息。
她将碎瓷碗举在身前,大喊:“囡囡,你看看!这是你的碗,我没丢,我带你走,你别被怨气迷了心窍!”
碎瓷碗上的金光微微亮起,那拼起来的红袄女孩顿住了,伸在半空的小手微微颤抖,叠在一起的脸竟有了一丝松动,最中间那张脸,依稀是最初那个怯生生的囡囡,她的眼睛里竟凝出一滴晶莹的泪,“碗……我的碗……”
可就在这时,废墟深处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一股更浓的黑气从瓷窑的方向涌出来,裹住了那红袄女孩。女孩叠在一起的脸瞬间扭曲,黑沉沉的眼睛里射出红光,原本松动的身子又凝在了一起,无数只小手猛地攥紧,碎瓷碗上的金光竟被黑气压得淡了下去,几乎看不见。
“假的……都是假的……”女孩尖声喊,“孟家的人,都骗人!奶奶骗人,你也骗人!都该烧!都该埋!”
她抬手,无数只小手将碎瓷片朝续忆砸过来,这次的瓷片比之前更密,更利,每一片都裹着黑气,续忆用碎瓷碗挡在身前,金光与黑气撞在一起,发出滋滋的声响,碎瓷碗的边缘开始开裂,一道细纹从碗沿蔓延到碗底,苍玄的气息越来越淡。
就在碎瓷碗快要碎裂的瞬间,老槐树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沙沙的声响,一道金光从树顶射下来,像一把利剑,劈开了那股黑气。金光里,竟飘出无数片白色的花瓣,是槐花开了,花瓣落在红袄女孩身上,那些黑气竟像是被烫到,滋滋地消散着。
红袄女孩发出凄厉的惨叫,叠在一起的身子开始散落,无数个小小的红袄身影从里面摔出来,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瓷片落地。她们在花瓣里挣扎,红布小袄上的黑气慢慢消散,露出底下小小的、透明的身子,眼里的怨毒淡了,又变回了最初的怯生生。
续忆看着那些小小的身影,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她蹲下身,将碎瓷碗放在地上,轻声说:“我不骗你们,我带你们走,去有阳光的地方,再也没有烧人的火,再也没有孟夫人,好不好?”
那些小小的身影看着她,又看着地上的碎瓷碗,最开始那个囡囡飘到碗边,伸出小小的手,碰了碰碗沿的金光,“真的……有阳光吗?”
“有。”续忆点头,眼泪掉在地上,“有阳光,有花,有甜甜的糖,还有很多布偶,你们可以一起玩,再也不会孤单。”
囡囡的嘴角轻轻扬起,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她伸手抓住旁边另一个小女孩的手,那个小女孩也伸手抓住了下一个,一个个小小的身影牵起手,围成一个圈,绕着碎瓷碗打转,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童谣,细细的,软软的,像春风拂过槐树叶。
她们的身影在金光和槐花瓣里慢慢变得透明,化作无数光点,飘向碎瓷碗,最后,所有的光点都融进了碗底的“囡”字里,那道黑气,终于彻底消散了。
碎瓷碗上的金光慢慢敛去,碗沿的裂痕也慢慢愈合,只留下一道淡淡的印子,像一道浅浅的笑纹。
续忆捡起碎瓷碗,握在手里,碗沿温温的,像那些孩子最后的体温。林默推着轮椅过来,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终于……都散了。”
可就在这时,地面突然开始震动,废墟深处的瓷窑方向,传来一阵巨大的轰隆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塌了。紧接着,一股浓烈的焦糊味混着腥甜涌过来,不是瓷土的焦味,是皮肉被烧焦的味道,还有一种熟悉的、桂花蜜的腻香。
续忆和林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
那味道,是孟夫人的。
她们朝着瓷窑的方向跑去,眼前的景象让两人浑身发冷——瓷窑彻底塌了,碎瓷和泥土堆成了一座小山,而小山的顶端,竟插着一盏骨灯,不是苍玄那盏,是一盏新的骨灯,灯架是用孩童的骨头拼起来的,灯芯里燃着幽幽的鬼火,灯壁上刻着缠枝莲,莲心处,竟嵌着一张女人的脸,是孟夫人的脸,她闭着眼睛,嘴角却扬着一抹诡异的笑。
而骨灯的周围,散落着无数只红绣鞋,每只鞋里,都塞着一根孩童的指骨。
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剧烈,小山底下的泥土开始翻涌,一只巨大的手从泥土里伸出来,那是一只女人的手,皮肤白得像纸,指甲涂着血红的胭脂,手指上戴着一枚玉镯,玉镯上刻着孟家的家训。
那只手猛地抓住骨灯,将它举在半空,鬼火瞬间暴涨,裹住了整只手,也裹住了从泥土里慢慢爬出来的身影——是孟夫人,她比之前更狰狞,半边脸是活着时的模样,半边脸却露着白骨,旗袍上的缠枝莲竟在滴血,血滴在地上,开出一朵朵黑色的花。
她的身后,跟着无数个身影,有孟家的丫鬟,有被她害死的人,还有那些刚刚消散的红袄女孩,她们的眼睛又变得黑沉沉的,眼里满是怨毒,被孟夫人的怨气裹着,一步步朝着续忆和林默走来。
“我说过……”孟夫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石头,带着无尽的怨毒,“我要让所有害过我的人,都拖进地狱!你们以为,散了我的骨煞,救了这些小鬼,就完了?”
她抬手,将骨灯扔向半空,骨灯在半空炸开,无数根孩童的骨头朝着续忆和林默射来,每一根骨头都裹着黑气,带着桂花蜜的腻香,像一把把淬了毒的箭。
“苍玄护不住你,这些小鬼也护不住你!”孟夫人尖声喊,“今天,我就用你的骨,做新的灯架,用你的魂,做新的灯芯,让你陪着我,永世不得超生!”
黑气裹着骨头,遮天蔽日,朝着两人扑来,续忆将林默护在身后,手里紧紧攥着那半块碎瓷碗,碗沿的金光淡得几乎看不见,可她的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苍玄,我知道你在,你不会让我有事的。
就在骨头快要碰到她的瞬间,她手里的碎瓷碗突然炸开一道耀眼的金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盛,金光里,竟飘出一道黑袍白发的身影,是苍玄。
他站在续忆身前,抬手一挥,无数道金光从指尖射出,劈开了那股黑气,挡住了那些骨头。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却比之前多了一丝坚定,眼底凝着冷冽的光,看向孟夫人,声音低沉却有力:“娘,百年了,你还不悔改?”
孟夫人看着苍玄,半边脸的皮肉扭曲着,“悔改?我为何要悔改?孟家的一切,都是我的,谁也抢不走!包括你,包括这盏灯,包括她的魂!”
她抬手,黑气凝聚成一把骨剑,朝着苍玄刺来。苍玄抬手接住骨剑,金光与黑气撞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整个废墟都在颤抖,断壁残垣不断往下掉泥土,碎瓷片满地乱飞。
续忆看着苍玄的背影,知道他撑不了多久,他的魂本就融在骨灯里,之前为了救她,已经耗损了太多修为,现在又要对抗孟夫人的怨气,迟早会魂飞魄散。
她攥着碎瓷碗,看着那些被怨气裹着的红袄女孩,心里突然有了一个念头。
她举起碎瓷碗,将碗里的金光朝着那些女孩射去,大喊:“囡囡,醒醒!你们忘了吗?你们想要的是阳光,是糖,不是跟着孟夫人作恶!醒醒!”
碎瓷碗上的金光落在那些女孩身上,她们的身子微微颤抖,眼里的怨毒淡了一丝,最开始那个囡囡飘出来,看着孟夫人,眼里满是恐惧,却还是大喊:“奶奶,别打了……囡囡怕……”
“滚!”孟夫人尖声喊,黑气朝着囡囡射去,“连你也敢背叛我!我烧了你,再做一个新的囡囡!”
苍玄见状,抬手将金光挡在囡囡身前,黑气撞在金光上,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身子微微晃了晃。
续忆看着苍玄流血的嘴角,眼泪掉了下来,她知道,不能再等了。
她握着碎瓷碗,朝着孟夫人冲了过去,碗沿的金光裹着她的身子,像一层铠甲。孟夫人见状,抬手将骨剑朝她刺来,苍玄想要挡在她身前,却被孟夫人的黑气缠住,动弹不得。
骨剑朝着续忆的胸口刺来,她没有躲,反而将碎瓷碗狠狠按在骨剑上,金光与黑气撞在一起,碎瓷碗炸开,无数片瓷片朝着孟夫人射去,每一片瓷片上,都刻着一个小小的“囡”字,都裹着那些孩子最后的希望。
孟夫人被瓷片射中,发出凄厉的惨叫,半边脸的皮肉被瓷片划开,露出底下的白骨,黑气从她的身体里涌出来,越来越浓,却又被瓷片上的金光一点点消散。
“不——!我不甘心——!”
孟夫人的尖喊声在废墟里回荡,她的身体开始一点点消融,化作黑气,可那些黑气却没有散,反而朝着苍玄涌去,“我做鬼,也要拉着你一起!”
苍玄看着涌来的黑气,没有躲,反而抬手将金光裹住续忆,将她推到林默身边,“续忆,忘了我,好好活着。”
他的身影化作一道金光,朝着黑气冲去,金光与黑气撞在一起,炸开一道耀眼的光,照亮了整个废墟,也照亮了续忆的脸。
她看着那道金光,撕心裂肺地喊:“苍玄——!”
光散了。
黑气散了。
苍玄的身影,也不见了。
只有那盏用孩童骨头拼起来的骨灯,落在地上,灯芯里的鬼火,灭了。
废墟里恢复了平静,只有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还有续忆撕心裂肺的哭声。
林默推着轮椅,走到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续忆蹲在地上,看着地上的骨灯,眼泪掉在灯架上,骨头上的黑气竟被眼泪冲散,露出底下洁白的骨头,而灯芯的位置,竟嵌着一颗小小的金珠,是苍玄的魂珠。
她捡起骨灯,握在手里,灯架竟不再冰冷,反而温温的,像苍玄的体温。
她知道,苍玄没有走。
他的魂,融在了这盏灯里,融在了这片土地里,融在了她的心里。
风卷着槐花瓣,落在她的肩头,落在骨灯上,像他温柔的抚摸。
远处,天彻底亮了,第一缕晨光穿过云层,落在废墟上,照得一切都暖洋洋的。
续忆抱着骨灯,慢慢站起身,看着眼前的废墟,眼里的泪水还在流,却慢慢扬起了嘴角。
“苍玄,”她轻声说,“我带你回家。”
林默看着她的背影,轻轻点了点头,推着轮椅,跟在她身后。
阳光洒在两人的身上,洒在废墟的每一个角落,那些曾经的怨气,曾经的痛苦,都在晨光里,慢慢消散。
只是没人看见,在瓷窑的最深处,那片最暗的泥土里,还藏着一枚小小的玉镯,玉镯上刻着孟家的家训,镯心处,一丝极淡的黑气,正慢慢凝聚,像一双眼睛,在暗处,冷冷地盯着两人的背影。
故事,还没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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