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满废墟时，那点淡香还绕在老槐枝头，可续忆指尖触着树干的温意，竟莫名凉了一瞬。像有冰碴子从树芯里钻出来，顺着指尖爬进骨头缝，她猛地缩回手，抬头看那朵白花花蕊，竟凝着一滴墨色的水珠，坠在那里，不偏不倚，像只睁着的眼。
林默的咳嗽声又起，他捏着铜铃的手指泛白，那道裂了缝的金光淡得几乎看不见，“这地的煞气，根扎得比我想的深。”他的目光扫过废墟深处的断壁，那里堆着半塌的瓷窑碎片，是孟家当年烧骨灯的地方，碎瓷片在晨光里闪着冷光，竟像是无数片细小的骨头。
续忆扶着老槐树起身，怀里空落落的，少了骨灯的温意，心口像被剜了一块。她往瓷窑的方向走，脚步轻得发飘，不知怎的，总听见耳边有细细的啜泣声，像个小女孩，怯生生的，藏在碎瓷片后面哭。
“你听见了吗？”续忆回头问林默，声音发颤。
林默的轮椅碾过碎瓷，发出刺耳的咔嚓声，他皱着眉侧耳，脸色骤变：“别听，是幻听，这地方的冤魂最会勾人的神思。”
可那啜泣声越来越清，混着瓷片碰撞的轻响，一声，两声，缠在耳边甩不掉。续忆脚步不受控制，拨开半人高的荒草，眼前的瓷窑废墟豁然展开——满地都是焦黑的碎瓷，大的如盆，小的如指，瓷片上还沾着百年前的黑灰，有的瓷片上刻着半朵缠枝莲，和孟夫人旗袍上的纹路一模一样，有的则印着小小的手印，指节细细，分明是孩童的。
那啜泣声，就从瓷窑最深处的土坑传来。
续忆蹲下身，伸手扒开坑边的碎瓷，指尖被瓷片划开一道血口，鲜血滴在黑土里，竟滋滋地冒起了白烟。土坑底下，埋着一个小小的布偶，红布做的身子，布缝的眼睛，已经被泥土泡得发黑，布偶怀里，抱着半块碎瓷碗，碗沿磨得光滑，碗底刻着一个“囡”字。
就在她碰到布偶的瞬间，那啜泣声突然变尖，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小猫，紧接着，满地的碎瓷片突然动了起来。
不是被风吹，是自己在爬。
那些细小的瓷片，竟像有了脚，贴着地面，咔咔地朝着土坑聚拢，大的瓷片翻卷着，边缘的瓷碴闪着寒光，像一张张咧开的嘴。续忆猛地往后退，却被碎瓷片缠住了脚踝，瓷碴扎进布鞋，刺进皮肉，疼得她倒抽冷气，低头一看，脚踝处竟缠着一圈瓷片，血顺着瓷片往下滴，滴在地上，汇成小小的血洼。
血洼里，竟映出一个小女孩的影子。
不过三四岁的模样，梳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红布小袄，小脸煞白，眼睛却黑沉沉的，没有一点神采。她就站在血洼里，抬着头看续忆，嘴角裂到耳根，露出一口细细的瓷牙，手里捏着那半块刻着“囡”字的碎瓷碗，碗沿沾着暗红的血。
“我的碗……”小女孩的声音细细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贴在耳边，冰冷的气息吹得续忆耳膜发痒，“你拿了我的碗……要还的……”
她说着，抬手将碎瓷碗朝续忆扔过来。
那半块瓷碗像一把刀，擦着续忆的脸颊飞过，砸在身后的老槐树上，碎成更细的瓷渣。续忆的脸颊被瓷片划开一道血痕，温热的血顺着下颌往下流，滴在地上，那滴血刚落地，满地的碎瓷突然腾空而起，像一道瓷墙，将她和林默隔在了两边。
林默在瓷墙外面拼命摇着铜铃，沙哑的铃声撞在瓷片上，碎成无数道细响，他的脸涨得通红，咳着血喊：“是孟家的囡囡！当年孟夫人连亲孙女都没放过，把她扔进瓷窑，和瓷土一起烧了骨灯的灯座！这孩子的魂被封在瓷片里百年，连轮回都入不了！”
囡囡的身影从血洼里飘出来，脚不沾地，红布小袄的下摆拖在地上，沾着细碎的瓷片。她的身子慢慢变得透明，里面竟嵌着无数根细小的瓷碴，像骨头一样撑着她的身子。“奶奶说……囡囡不听话……”她喃喃着，黑沉沉的眼睛突然看向续忆，“奶奶说，把囡囡烧了，就能留住孟家的福气……可福气在哪呢？”
她突然尖声笑起来，笑声刺得续忆耳膜生疼，那些腾空的瓷片突然朝着续忆射过来，像漫天的箭，每一片瓷片的边缘都闪着黑气，沾着百年的怨气。续忆无处可躲，只能抬手护住头，指尖的血沾在瓷片上，那些瓷片竟像是被烫到，纷纷落地，可转眼又有更多的瓷片涌上来，层层叠叠，裹着她的身子，瓷碴刺进皮肉，钻心的疼。
她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被瓷片磨碎了，意识开始模糊，耳边全是囡囡的哭喊声，还有孟夫人当年的呵斥声，混在一起，像一张网，把她往瓷窑的深处拽。
“苍玄……”她下意识地喊出声，声音微弱得像蚊蚋。
就在这时，老槐树上的那朵白花突然炸开，一道金光从花蕊里涌出来，穿过瓷墙，落在续忆身上。那些刺向她的瓷片瞬间停在半空，然后咔咔地碎裂，化作粉末。金光裹着续忆，将她身上的瓷碴逼出来，伤口处的血瞬间止住，只留下淡淡的红痕。
囡囡的尖笑声戛然而止，她看着那道金光，黑沉沉的眼睛里竟露出一丝惧意，身子开始往后缩，红布小袄的下摆不断化作黑气，“是你……是你这个坏东西……”她指着金光，尖声喊，“你把奶奶的怨气打散了……你也想打散囡囡吗？囡囡只是想要一碗饭，一个布偶……囡囡没错……”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身子越来越透明，嵌在身体里的瓷碴开始掉落，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金光慢慢裹住她的身子，她手里的那半块碎瓷碗落在地上，滚到续忆脚边，碗底的“囡”字被金光映得发亮。
续忆蹲下身，捡起那半块碎瓷碗，指尖触到碗沿的温意，竟和当年骨灯的温度一样。她看着囡囡的身影在金光里颤抖，心里像被揪着一样疼，“我带你走，好不好？”她轻声说，“带你离开这里，去有饭吃，有布偶的地方。”
囡囡抬起头，黑沉沉的眼睛里竟凝出一滴泪珠，不是墨色，是晶莹的，落在金光里，化作一朵小小的白花。“真的吗？”她细细地问，“那里没有奶奶，没有瓷窑，没有烧人的火吗？”
“没有。”续忆点头，眼泪掉在碎瓷碗上，“那里有阳光，有花，有甜甜的桂花蜜，还有很多布偶。”
囡囡的嘴角轻轻扬起，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像个真正的孩子。她的身影在金光里慢慢化作光点，飘向那半块碎瓷碗，最后，所有的光点都融进了碗底的“囡”字里，那道黑气，终于散了。
瓷墙轰然倒塌，碎瓷片落在地上，再也没有动过。
林默推着轮椅过来，脸色苍白得像纸，铜铃掉在地上，已经碎成了两半，金光彻底消失了。“这孩子，是孟家怨气最纯的一个，也是最苦的一个。”他轻声说，“百年了，就守着半块碗，等着有人陪她说句话。”
续忆握着那半块碎瓷碗，碗沿温温的，像囡囡最后的体温。她走到老槐树下，将碎瓷碗埋在树底，和那朵白花开在一起。风一吹，槐树叶沙沙作响，混着淡淡的花香，竟像是囡囡的笑声，细细的，软软的。
可就在她转身的瞬间，树底的泥土突然动了一下。
那片埋着碎瓷碗的泥土，竟鼓起来一个小小的包，包上的草叶轻轻晃动，紧接着，一只小小的红布手，从泥土里伸了出来，手指细细的，捏着一根瓷碴，碴尖上，沾着一滴墨色的血。
那滴血落在草叶上，瞬间渗了进去，草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枯萎，化作粉末。
续忆的脚步顿住，后背的寒毛瞬间竖了起来。
她猛地回头，树底的泥土又恢复了平静，那只红布手不见了，仿佛只是幻觉。可鼻尖却钻进一股淡淡的瓷土味，混着一丝甜腥，不是孟夫人的桂花蜜，也不是囡囡的碎瓷味，是一种更冷，更腥的味道，像从地底深处钻出来的。
林默也察觉到了不对，他伸手抓住续忆的胳膊，指尖冰凉，“走，赶紧走，这地方……还有东西没出来。”
两人刚走两步，废墟深处突然传来一声瓷片碎裂的声响，紧接着，是无数道细细的啜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有无数个囡囡，在碎瓷片后面哭，声音叠在一起，越来越响，越来越尖，刺得人耳膜出血。
续忆回头看老槐树，树顶的白花已经谢了，花瓣落在地上，化作墨色的水渍，水渍里，竟映出无数个小小的身影，都穿着红布小袄，都捏着碎瓷碗，都在朝着她笑，嘴角裂到耳根，露出一口瓷牙。
风卷着碎瓷片，在废墟里打旋，发出咔咔的声响，像无数只手，在地上抓挠，在耳边低语。
“还我的碗……”
“还我的布偶……”
“陪我玩……”
那些声音缠在身后，甩不掉，躲不开，像附骨之疽，顺着骨头缝，钻进心里。
续忆握着林默的手，跑得越来越快，身后的啜泣声越来越近，她能感觉到，有无数只小小的手，在抓她的衣角，在碰她的头发，冰冷的气息，绕着她的脖颈，吹得她浑身发冷。
晨光依旧亮着，可废墟里的光，却越来越暗，像被什么东西遮住了，那片烧骨灯的瓷窑，在晨光里，竟化作了一张巨大的嘴，正缓缓合拢，要把一切吞进去。
而那棵老槐树下，埋着碎瓷碗的泥土里，那根瓷碴，正一点点往下沉，扎进更深的泥土里，那里，藏着百年前孟家烧窑的火，藏着无数未散的魂，藏着连苍玄的金光，都照不进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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