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暮浸漫废墟时，续忆正蹲在老槐树下，给新抽的嫩芽培土。骨灯搁在脚边，绿幽幽的光映着她沾了泥污的手背，那些磨破的血泡敷了林默送来的药膏，隐隐泛着痒。
风里忽然飘来一缕腥气，不是草木的腐味，是带着铁锈的、浓稠的血味。
续忆的动作顿住了。
她抬头，看见暮色里，缓缓走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衫，头发乱蓬蓬地粘在额角，手里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他的步子很沉，每一步踩在碎砖上，都发出闷响，像夯锤砸在人心上。最骇人的是他的脸——半边脸烂得露出白骨，蛆虫在腐肉里蠕动，另半边脸却平整得诡异，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死死地盯着续忆脚边的骨灯。
“那盏灯……是孟家的。”他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朽木，刮得人耳膜生疼。
续忆的后背瞬间爬满冷汗。她认得这身打扮——是村里失踪了三年的老光棍，听说三年前进山砍柴，失足摔下悬崖，尸骨都没找回来。村里人都说他成了山里的野鬼，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她下意识地把骨灯抱进怀里，往后缩了缩，指尖触到灯壁上的婴骨，那点暖意竟消散了大半，只剩下刺骨的凉。
“把灯给我。”老光棍往前挪了一步，柴刀在暮色里闪着寒光，“孟家欠我的，拿这盏灯来偿。”
续忆的心猛地一沉。她想起苍玄说过，孟家当年发迹，靠的是坑蒙拐骗，不知害了多少人的性命。这老光棍，怕是也是孟家的冤魂。
“这灯不是孟家的。”续忆咬着牙，声音发颤，却不肯退让，“这灯里的魂，是来赎罪的。”
“赎罪？”老光棍突然笑了，笑声尖利得像夜枭的啼叫，半边烂脸的皮肉跟着簌簌往下掉，“孟家的人，也配谈赎罪？当年他们把我推下悬崖，抢走我攒了半辈子的积蓄，就该永世不得超生！”
他猛地扑过来，柴刀劈头盖脸地砍向续忆。
续忆惊呼一声，狼狈地往旁边躲闪，后背狠狠撞在老槐树的残根上，疼得她眼前发黑。骨灯脱手而出，滚落在地，灯壁磕在碎砖上，发出一声脆响，裂开了一道细缝。
“不要！”续忆嘶声大喊，想扑过去捡灯，却被老光棍一脚踹在胸口，疼得她蜷缩在地，几乎喘不过气。
老光棍弯腰，枯瘦的手伸向骨灯。他的指尖刚触到灯壁，骨灯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绿幽幽的光暴涨，灯芯里猛地射出一道惨白的光柱，直直地刺向老光棍的面门。
老光棍惨叫一声，像是被沸水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他的指尖冒起黑烟，皮肉滋滋作响，散发出一股焦糊的臭味。
“孽障！”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从骨灯里炸开，是苍玄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冷厉，“孟家的债，我来偿。轮不到你在这里放肆！”
续忆怔怔地看着骨灯。
灯壁的裂缝里，慢慢渗出黑红色的血珠，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渗进土里，开出一朵朵诡异的花。那些血珠里，隐隐浮现出无数张扭曲的脸，都是被孟家害过的人，他们张着嘴，发出无声的哀嚎。
老光棍被那道惨白的光柱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他看着骨灯里浮现的人脸，眼神里的疯狂渐渐被恐惧取代，半边烂脸的蛆虫掉了一地，在地上扭曲着。
“是你们……是你们……”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绝望，“我找了你们三年，原来你们都被锁在这盏灯里……”
“当年你为了钱财，帮着孟家害了三条人命，你以为你就干净吗？”苍玄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彻骨的寒意，“你欠的债，也该还了。”
光柱突然收紧，像一条毒蛇，缠上了老光棍的脖颈。
老光棍的脸涨得发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连一句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他手里的柴刀哐当落地，眼睛死死地盯着骨灯，眼底的恨意慢慢消散，只剩下无尽的悔恨。
“我错了……我错了……”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这几个字，然后身体猛地一颤，化作一缕黑烟，被骨灯吸了进去。
光柱缓缓消散，骨灯的光也慢慢暗了下来，只剩下那道裂缝，像一道淌血的伤口，触目惊心。
续忆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扑到骨灯旁，小心翼翼地把它抱进怀里。灯壁上的血珠还在渗，沾了她满手，冷得像冰。
“苍玄哥哥……”她哽咽着，指尖轻轻抚摸着那道裂缝，“你怎么样？你别吓我……”
骨灯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温柔。“我没事。”苍玄的声音断断续续，“只是……消耗了太多魂力。”
续忆的眼泪砸在灯壁的裂缝上，血珠和泪珠混在一起，竟慢慢止住了渗出的趋势。她抱着骨灯，坐在槐树下，看着暮色一点点吞噬废墟，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她知道，苍玄是在用自己的魂灵，偿还孟家的罪孽。每收服一个冤魂，他的魂灵就会虚弱一分。这样下去，他迟早会魂飞魄散。
“别再这样了。”续忆把脸贴在灯壁上，泪水无声地滑落，“我不要你赎罪，我只要你好好的……”
骨灯轻轻震了一下，像是在安抚她。风卷着薄荷的清香，从远处飘来，绕着她和骨灯打转。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轮椅碾过碎砖的声响。林默的声音带着惊慌，划破了暮色的寂静。
“续忆！你怎么样？我听见这边有动静……”
续忆抬起头，看见林默的轮椅在暮色里颠簸而来，他的脸上满是焦急，手里还拎着一个药箱。
她看着林默，又低头看着怀里的骨灯，忽然觉得，这场赎罪的路，还很长很长。
而她，会陪着他，一直走下去。
哪怕前路布满荆棘，哪怕要面对无数索命的冤魂，她也不会放手。
因为骨灯在，苍玄在。
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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