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过废墟的断壁时,续忆才觉出指尖的疼。低头看,是铲土时被铁锹磨出的血泡,破了皮,渗着血丝,沾了些湿土,疼得钻心。骨灯被她揣在怀里,隔着粗布衣裳,暖得像颗跳动的心脏。
她寻了块相对平整的石板坐下,刚想歇口气,就听见身后传来“吱呀”一声——是轮椅碾过碎砖的声响。
续忆回头,看见林默停在不远处,轮椅上搭着件半旧的棉袄,手里还拎着个布包。晨雾裹着他的脸,脸色比昨日更白,唇瓣泛着青,像是夜里受了寒。
“你怎么来了?”续忆的声音有些沙哑,喉咙里还卡着昨夜的烟尘味。
林默没说话,驱动轮椅慢慢挪过来,把棉袄递过去:“山里的清晨凉,别冻着。”又把布包搁在她脚边,“里面是馒头和咸菜,还有些药膏,治手上的伤。”
续忆看着那包药膏,鼻尖一酸。她没接棉袄,只是低头摩挲着怀里的骨灯,灯壁上的婴骨温温的,像是在安抚她。
“昨夜……”林默顿了顿,目光落在坟头那支木簪上,声音放得很轻,“我听见这边有动静,怕你出事。”
续忆的心猛地一跳。她想起昨夜那只小小的手,想起阿莲温柔的笑,忽然觉得,那些不是恐怖,是一场迟了几十年的团圆。
“没事。”她轻声说,“是阿莲和孩子,来跟我道别。”
林默的喉结滚了滚,没再追问。他驱动轮椅,绕着废墟转了半圈,停在老槐树的残根旁。树身已经被烧得焦黑,半截树干歪歪扭扭地倚着断墙,树根处却冒出了几点嫩绿的芽,在焦黑的土地上,嫩得晃眼。
“这树……居然还活着。”林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讶异。
续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口忽然一暖。老槐树是阿莲撞上去的地方,是孩子尸骨埋过的地方,如今,竟生出了新芽。
像是某种新生。
她站起身,抱着骨灯走过去,蹲在树根旁。指尖刚碰到那嫩芽,骨灯突然轻轻震了一下,像是里面的魂,在跟着她一起欢喜。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灰烬。续忆听见,骨灯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是苍玄的,又像是阿莲的,混着孩子的咿呀声,温柔得像棉花。
她低头,看见骨灯的底座,那行“骨烬生花,岁岁年年,我在等你”的小字,竟泛出淡淡的金光。
“苍玄哥哥。”续忆的声音很轻,带着泪,却又带着笑,“你看,槐树发芽了。”
风又起了,卷着薄荷的清香,绕着她的脚踝打转。像是他在回应她,用他独有的方式。
林默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他从怀里掏出一卷图纸,递过去:“这是我昨夜画的,盖间小木屋的图纸,不大,却也挡风遮雨。”
续忆接过图纸,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页,眼眶瞬间红了。图纸上的线条歪歪扭扭,却画得很仔细,哪里开门,哪里开窗,哪里摆床,哪里放灶,都标得清清楚楚。
“你……”续忆哽咽着,说不出话。
“我腿脚不便,帮不上什么大忙,只能画张图纸。”林默别过脸,声音有些别扭,“村里的木匠我已经打过招呼了,过几日就来帮忙。”
续忆看着他,又看着怀里的骨灯,忽然觉得,这座满是血泪的废墟,终于要生出些暖意了。
她把图纸小心翼翼地收好,揣进怀里,和骨灯挨在一起。然后,她拿起铁锹,重新走向废墟深处。
这一次,她的脚步很稳,很沉。
铁锹插进土里的声响,不再是绝望的哀鸣,而是新生的序曲。
林默坐在轮椅上,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怀里的骨灯泛着淡淡的光,看着老槐树根上的嫩芽,在阳光下慢慢舒展。他忽然觉得,那些被孟家锁了几十年的魂,那些埋在土里的血泪,终于要被阳光晒暖了。
日头渐渐升高,洒在废墟上,洒在续忆的身上,洒在骨灯上。
骨灯里的光,和阳光融在一起,暖得像要溢出来。
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得像歌。
续忆挥着铁锹,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她知道,用不了多久,这里就会竖起一间小木屋,木屋前会开满薄荷,老槐树下会坐着一个抱着骨灯的女人,等着岁岁年年,等着骨烬生花。
等着,她的苍玄哥哥,用风,用雾,用薄荷的香,陪着她,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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