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旷野的时候,苍玄才发现怀里的续忆浑身冰凉。
他指尖抖得厉害,探向女孩的鼻息时,指甲缝里还沾着薄荷芽的嫩汁,那点鲜活的绿,映着续忆惨白的小脸,竟比昨夜的黑泥还要刺目。续忆的睫毛上凝着霜似的泪珠,攥着他衣襟的手松了半截,喉间溢出极轻的呜咽,像被掐住脖子的幼雀。
“续忆……续忆!”
苍玄的声音破了音,后背原本平复的伤口突然又烧起来,不是黑虫钻骨的痒,是剜心似的疼。他慌手慌脚地把女孩往怀里搂,掌心贴在她冰凉的后颈,却摸到一点黏腻的湿——那不是汗,是极淡的黑,像墨汁滴进清水,正顺着续忆的发梢往土里渗。
薄荷香突然淡了。
不是被风吹散的淡,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的淡。
苍玄猛地抬头。
晨光里,那片刚平复的土地,竟在微微颤动。
不是薄荷芽破土的轻颤,是沉闷的、有节奏的抖,像有什么东西在土下用指甲抓挠,一下,又一下,抓得青石板都在嗡嗡作响。那些刚冒头的薄荷芽,不知何时蔫了下去,嫩生生的绿变成了灰败的黑,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生气。
“不……不可能……”苍玄的牙齿打颤,目光死死钉在那片土地上。
林默明明把古宅封死了,封得那样彻底,连一丝腐檀味都没留下,怎么会……
嗡——
一声极细的嗡鸣,突然从土里钻出来。
像是骨节摩擦的声音,又像是灯笼纸被风吹得发抖的声响。紧接着,那片颤动的土地上,裂开了一道细缝。
黑的,深不见底的缝。
缝里飘出一缕极淡的烟,不是白烟,是青黑色的烟,烟里裹着的味道,让苍玄的胃猛地抽搐——是腐土混着腥甜,是昨夜古宅里的味道,比之前更浓,更烈,像是淬了毒。
续忆在他怀里猛地抽搐了一下。
她原本紧闭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怯生生,只剩下一片浑浊的黑,黑得像古宅甬道里的灯笼光。她的嘴角,缓缓咧开一个笑,不是孩子的笑,是那种阴恻恻的、带着点得意的笑,声音也变得尖细,像极了那个红肚兜的孩子:
“封得住吗?”
“他以为,一盏骨灯,就能封住所有的东西?”
续忆的手,突然抬了起来。
那只手,不再是软软的、带着薄茧的小手,指甲变得又尖又黑,像淬了黑泥的钩子,直直朝着苍玄的脖颈抓来。指甲擦过皮肤的瞬间,苍玄闻到了一股极浓的甜腥,和昨夜黑蛾粉屑的味道一模一样。
“续忆!别!”
苍玄嘶吼着偏头,指甲擦着他的锁骨划过去,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黑血瞬间涌了出来。他不敢用力推开她,只能死死攥住她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续忆,看着我!我是苍玄哥哥啊!”
续忆的眼睛动了动。
那片浑浊的黑里,似乎闪过一丝清明,像被风吹散的雾。她的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哭,又像是在挣扎,抓着苍玄的手,竟微微松了松。
可就在这时,土里的那道缝,突然裂得更大了。
咔嚓——
青石板被硬生生撑开,碎成了几块。裂缝里,伸出了一只手。
一只白骨森森的手。
不是林默的手,那只手的骨节上,沾着黑泥,还缠着一缕破烂的红布,像是从哪个孩童的肚兜上撕下来的。紧接着,第二只手,第三只手……无数只手从土里伸出来,有的是白骨,有的还挂着腐烂的皮肉,都朝着苍玄的方向抓来。
缝里的烟,越来越浓。
浓得像化不开的墨,烟里,渐渐显出了一个轮廓。
是那座古宅。
不是昨夜那个破败的古宅,是更完整的,更狰狞的古宅。青黑色的墙,惨白的灯笼,灯笼上的红光,比昨夜更艳,艳得像血。古宅的门,大敞着,门里站着无数个模糊的人影,有缺胳膊少腿的,有脑袋歪在肩膀上的,还有一个小小的、穿着红肚兜的身影,正站在门檐下,冲着苍玄笑。
那个红肚兜的孩子,竟没有消失。
他不仅没有消失,还借着续忆的身体,撕开了林默的封印。
“我说过,他坏不了我的好事。”红肚兜孩子的声音,从续忆的喉咙里钻出来,带着点得意的尖细,“他以为,封了古宅,就能封住我?他忘了,我早就把魂种在了这丫头的身上……”
续忆的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
她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是有无数条黑蛇在钻。她的脸,一半是孩子的天真,一半是红肚兜的阴狠,眼泪混着黑血从眼角淌下来,滴在苍玄的手背上,烫得他猛地一颤。
“苍玄哥哥……救我……”
续忆的声音,突然变了回来,带着哭腔,带着绝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清明越来越浓,“我好疼……有东西在钻我的骨头……我不想变成那样……”
“闭嘴!”红肚兜的声音猛地盖过她的,续忆的嘴角,再次咧开那个阴恻恻的笑,“等我吞了你的魂,吞了他的魂,我就能永远出来了!”
他操控着续忆的手,再次朝着苍玄抓来。
这次,苍玄没有躲。
他看着续忆眼睛里的清明,看着她眼角的泪,看着她手背上那朵刚冒头的薄荷芽印记——那是昨夜,薄荷芽沾着她的血,印下的痕迹。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续忆,别怕。”
苍玄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
他缓缓抬起手,不是去挡续忆的爪子,而是抚上了自己的脖颈。那里,有一个和续忆一模一样的薄荷印记,是林默生前,用薄荷汁给他点下的。
印记很烫,烫得像一团火。
“林默哥,我知道你在。”苍玄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决绝,“你封不住他,我来封。”
他攥着续忆的手腕,猛地站起身,朝着那道裂缝走去。裂缝里的古宅,越来越清晰,红肚兜的孩子,笑得越来越得意。那些伸出来的手,快要抓到他的脚踝了,黑泥沾着他的裤脚,散发出浓烈的腥甜。
续忆在他怀里挣扎着,一半是哭,一半是笑。
“苍玄哥哥……别去……”
“蠢货!你这是自投罗网!”
两种声音,在苍玄的耳边交织着。他的脚步,却没有停。
他走到裂缝前,低头,看着续忆眼睛里的清明,轻声说:“你种的薄荷,会长大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苍玄猛地抬手,将脖颈上的薄荷印记,按在了续忆的眉心。
轰——
一股极亮的白光,突然从两人的眉心炸开。
白光里,飘出无数片薄荷叶,绿的,嫩的,带着清冽的香。那些朝着他们抓来的手,碰到白光的瞬间,瞬间化作了黑烟。裂缝里的古宅,开始剧烈地摇晃,门檐下的红肚兜孩子,发出了凄厉的尖叫。
续忆的身体,软了下去。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彻底恢复了清明,她看着苍玄,眼泪掉得更凶了:“苍玄哥哥……”
“没事了。”苍玄笑了笑,黑血从他的嘴角淌下来,他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林默哥说过,薄荷印记,是用来护人的……现在,它护住你了。”
他的身体,化作了无数片薄荷叶,飘向那道裂缝。
薄荷叶落在裂缝上,像是一道又一道的封印。裂缝里的古宅,发出了一声巨响,然后,一点点地,往回缩。那些伸出来的手,那些模糊的人影,都被拉了回去。
红肚兜孩子的尖叫,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了。
晨光,彻底漫过了旷野。
裂缝,缓缓合上了。
合缝的地方,长出了一片极密的薄荷,绿得耀眼,香得清冽。
续忆瘫坐在薄荷丛里,怀里抱着一片透明的薄荷叶,那是苍玄最后留下的痕迹。她看着那片薄荷,看着满地的绿,突然放声大哭。
哭着哭着,她看见薄荷丛里,站着两个身影。
一个是穿着白衣的林默,手里提着一盏骨灯,正朝着她笑。
一个是穿着青衣的苍玄,手里拿着一株薄荷芽,正朝着她招手。
他们的身影,很淡,很淡,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续忆伸出手,想要抓住他们,却只抓到了一缕清冽的薄荷香。
风,又吹起来了。
吹过旷野,吹过薄荷丛,吹过那个再也不会裂开的土缝。
远处的天边,太阳升起来了,金红的光,洒满了大地。
只有续忆知道,这片土地下,埋着两盏骨灯,埋着两个魂,埋着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薄荷香里,藏着永远的告别,和永远的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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