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的骨架站起的刹那,古宅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那具白骨在绿光里晃了晃,指骨缓缓抬起,轻轻拂过肩头的薄荷花环。干枯的叶片被指尖碰过,竟簌簌地掉下来,每一片都带着极淡的白光,落在青石板上,像撒了一地碎星。白光触到黑泥的瞬间,发出滋滋的轻响,腾起的白烟里,竟飘出一缕极淡的薄荷甜香——不是腐土混着腥气的甜,是林默生前,晒在院子里的薄荷茶的味道。
苍玄的喉咙猛地一哽。
他记得这个味道。那年他发高热,迷迷糊糊间,林默坐在床边,给他喂的就是这种茶。茶水里飘着两三片薄荷叶,甜香漫过舌尖,连带着心口都是暖的。可现在,这香气混着古宅的腐檀味,竟比任何阴寒都要戳心。
“林默哥……”他咬着牙,声音里全是血沫,后背的伤口还在渗着黑血,三师姐留下的指甲印里,有细小的黑虫在爬,钻得他骨头缝都在痒,“你……”
话没说完,红肚兜的孩子突然尖啸一声。
他暴涨的身体猛地蜷缩,又骤然炸开,黑毛纷飞间,竟化作无数只巴掌大的黑蛾。蛾翅上沾着黑泥,翅膀扇动时,落下的粉屑带着甜腥,落在人的皮肤上,就烧出一个个细小的红疱。黑蛾铺天盖地地扑过来,翅尖擦过苍玄的脸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痕,他下意识地把续忆往怀里按得更紧,脖颈上的薄荷印记烫得吓人,却死死护住了怀中人的脸。
续忆埋在他胸口,哭得浑身发抖,手指却死死攥着他衣襟上的破洞——那是刚才被三师姐的指甲扯烂的,布丝里还沾着黑泥。她的指尖触到苍玄皮肤下跳动的血管,滚烫的,带着濒死的温度,眼泪掉得更凶了:“苍玄哥哥,我怕……我不想死……我还没来得及告诉林默哥,我种的薄荷发芽了……”
这话像针,狠狠扎进苍玄的心里。
他抬眼,看见那些黑蛾撞在林默骨架周围的白光上,瞬间化作黑烟。而林默的指骨,正一根根并拢,朝着古宅的方向,缓缓抬起。
咔哒。
一声轻响。
是骨节碰撞的声音。
林默的骨架动了。它没有走,只是站在坑底,指骨轻轻敲击着自己的胸骨,一下,又一下。那节奏很慢,像在敲一扇久无人开的门。
古宅里的绿光,突然暗了下去。
甬道两侧的灯笼,噼里啪啦地爆了灯花,惨白的纸皮簌簌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竹骨。供桌上的黑骨头,竟在这时轻轻颤动,像是在回应那骨节的敲击声。更恐怖的是,古宅的门,开始缓缓收缩,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把它往土里拽。
“不——!”
黑蛾散尽的地方,红肚兜孩子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尖锐得像玻璃划过石头。他重新凝聚成形,小小的身体浮在半空,空洞的眼窝里,黑气凝成了两条扭动的黑蛇,正死死盯着林默的骨架,“你个死魂灵!你敢坏我的好事!”
他猛地扑过去,尖利的爪子直抓林默的头骨。
就在这时,林默的指骨突然停了。
它缓缓抬起,指节弯曲,竟从肩头上的花环里,摘下了一片干枯的薄荷叶。
那片叶子,在白光里轻轻一颤,竟化作了一盏小小的骨灯。
灯骨是雪白的,灯芯是一缕极淡的绿光,点亮的瞬间,一股清冽的薄荷香猛地散开,压过了所有的腐味和腥气。骨灯飘在林默的头骨前,像一颗悬着的星。
古宅里,突然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不是师兄师姐们那种轻飘飘的步子,是沉重的,拖沓的,像是有人拖着铁链在走。苍玄顺着声音望去,看见古宅的阴影里,走出了无数个模糊的人影。他们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腿,有的脑袋歪在肩膀上,浑身都裹着黑泥,却都死死盯着那盏骨灯,空洞的眼睛里,竟泛起了一点水光。
是那些被古宅吞噬的魂。
红肚兜孩子的脸,瞬间扭曲了。
他尖叫着,身体再次炸开,化作漫天黑蛾,却不敢再靠近那盏骨灯。灯光所及之处,黑蛾纷纷坠落,化作一滩滩黑泥,渗进青石板的缝隙里,消失无踪。
林默的骨架,依旧站在坑底。
骨灯在它的头骨前轻轻摇曳,灯光映着它空洞的眼窝,竟透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它缓缓转动头骨,朝着苍玄和续忆的方向,轻轻点了一下。
像是在告别。
又像是在……嘱托。
苍玄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知道,林默要做什么了。
他要把这座古宅,连同里面的一切,都永远地封在土里。
“林默哥!”苍玄嘶声大喊,想要扑过去,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在了原地。他看着林默的骨架,看着那盏骨灯,看着古宅的门,一点点地缩进土里,黑土翻涌,像在缝合一道伤口。
续忆也不哭了。她抬起头,看着那盏骨灯,看着它越来越暗,最后,和林默的骨架一起,被翻涌的黑土彻底淹没。
风停了。
旷野里,只剩下薄荷的清苦香气。
坑底的土,重新变回了褐色。
那些拱起的地方,缓缓平复,只有一株株薄荷芽,正从土里钻出来,嫩得能掐出水来。
苍玄抱着续忆,瘫坐在地上,后背的剧痛突然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冰凉。他低头,看见续忆发间的那朵白花,不知何时,已经谢了。
花瓣落在土里,和那些薄荷叶的碎片,融在了一起。
远处的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不是那种轻飘飘的亮,是带着韧劲的,一点点撕开浓稠的黑暗,像钝刀割开陈年的伤疤。第一缕晨光落下来时,恰好吻过坑底新生的薄荷芽,嫩茎上的露珠瞬间被染成金红,亮得晃眼。
风里的薄荷香更清冽了,混着泥土翻晒后的腥甜,竟压过了最后一丝阴寒。苍玄抱着续忆,指尖触到她发间谢落的白花花瓣,那花瓣软得像雪,沾了晨露,竟在掌心慢慢化开,只留下一点极淡的白痕。
天边的亮越来越浓,染红了半片天,像烧起来的火。旷野里的雾开始散了,远处的树影渐渐清晰,有鸟雀的啼鸣穿破晨霭,一声,两声,清脆得像碎玉。
再也没有古宅的影子,没有黑泥,没有黑蛾,没有那些扭曲的魂灵。
只有满地的薄荷芽,在晨光里,怯生生地,一寸寸往上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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