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里,有水滴落的声音。
不是露水,是续忆的眼泪。她蹲在那株薄荷小苗前,软乎乎的手指悬在花瓣上方,不敢碰,眼泪砸在黑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坑,坑边的焦黑碎屑被濡湿,竟透出一点极淡的绿。
苍玄的意识陷在一片混沌里,像沉在冰水里,冷得发僵,却又能听见那哭声,一声一声,钻心的疼。他想抬手,想告诉她别哭,可指尖重得像坠了千斤巨石,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眼皮缝里漏进一点月光,惨白的,照着续忆的侧脸,照着她脖颈上那道若隐若现的黑纹——没散尽,像一根细刺,藏在皮肉里,等着下一次钻出来。
风又起来了,这次的风里没有腥腐,只有薄荷的香,浓得化不开,却带着一股子死气。苍玄看见那朵刚开的白花,花瓣正在一点点发灰,像被无形的手揉过,边缘卷了起来,露出里面嫩黄的花蕊,花蕊上,凝着一滴露水,是林默的魂。
他猛地懂了。
那滴露水在耗自己,耗着最后一点魂念,压着续忆身上的魔物残识。
“林默……”苍玄的喉咙里挤出一声气音,血沫子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金丝熄灭的地方。那里的黑土突然动了动,钻出一丝极细的绿芽,比薄荷苗还要小,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希望。
续忆的哭声停了。
她抬起头,看向苍玄的方向,那双刚恢复清明的眼睛里,蒙着一层雾。她看见苍玄躺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胸口的血染红了一大片黑土,看见他垂着的手,指尖还沾着薄荷的凉意。
“苍玄哥哥……”她的声音糯糯的,带着哭腔,小心翼翼地挪过去,蹲在他身边,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颊。冰凉的触感,像林默魂体擦过的温度。
苍玄的睫毛颤了颤。
他想睁眼,想看清她的脸,可眼皮像被胶水粘住了。意识在一点点消散,耳边的声音开始模糊,续忆的哭声,薄荷的沙沙声,还有……骨海深处传来的,极轻的咔咔声。
那声音很淡,却像一根针,刺破了这片死寂。
苍玄的心脏猛地一缩。
魔物没散尽。
那些沉下去的白骨,那些被薄荷香压住的残魂,正在慢慢醒过来。他能感觉到,脚下的黑土在微微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拱,拱着要钻出来。
续忆也感觉到了。
她往苍玄身边缩了缩,小手攥住他的衣袖,声音里带着恐惧:“苍玄哥哥,我怕……有东西在底下……”
黑土的震动越来越明显。
咔咔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无数骨头在互相摩擦。苍玄的瞳孔在眼皮底下缩成了针尖,他知道,那些东西要出来了,这次出来的,是比之前更凶的残魂,是被薄荷香激怒的魔物余孽。
他什么都没有了。
生魂耗光了,金光散了,连那枚薄荷小环的碎片,都化成了灰。他只能躺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这片刚有一点生机的黑血坑,又要变成人间炼狱。
绝望,是比魔物更磨人的东西。
就在这时,那朵快要枯萎的薄荷白花,突然亮了。
不是金光,是青色的光,像林默魂体最初的颜色。那光从花蕊里渗出来,顺着花瓣往下淌,淌过小苗的茎秆,淌进黑土里,淌过苍玄的指尖,淌到续忆的手上。
续忆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青色的光在掌心流转,暖暖的,像林默哥哥的手,轻轻握着她的。
苍玄的意识猛地清醒了一瞬。
他看见那道青光越来越亮,像一团小小的火焰,在死寂的黑血坑里烧了起来。青光所过之处,那些震动的黑土停了,那些咔咔的骨摩擦声,消失了。
他看见那朵白花,在青光里,一寸寸化作了光点。
光点飘起来,聚成了林默的模样。
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褂子,眉眼弯弯的,手里攥着一个用薄荷茎编的花环,花环上,缀满了白色的小花,开得正盛。
“续忆。”
林默的声音很轻,像风拂过草叶,带着笑意。
续忆猛地抬头,看见他,眼泪又掉了下来,却咧开嘴笑了:“林默哥!你回来了!你答应我的花环!”
她伸手去抓,却扑了个空。
林默的身影晃了晃,淡了几分,他看着她,眼底的笑意里,藏着化不开的不舍:“嗯,给你编好了。”
他抬手,将花环递过去。
花环穿过续忆的手,落在她的脖颈上,那些青色的光点,顺着花环,钻进了她皮肉里的黑纹里。黑纹滋滋作响,像被烧着了,一点点变淡,最后,彻底消失了。
续忆摸了摸脖颈上的花环,暖暖的,带着薄荷的香。
“林默哥,你不走好不好?”她拉着他的衣角,却只抓到一把青光,眼泪掉得更凶了,“我不闹了,我乖乖等你浇薄荷,你别走……”
林默的身影又淡了几分,他看向苍玄,眼底的笑意温柔得像月光:“苍玄,替我……守好这片薄荷。”
苍玄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却只能发出一声呜咽,眼泪混着血,淌了满脸。
林默笑了笑,最后看了一眼续忆,看了一眼那株薄荷小苗,看了一眼这片被血染红的黑土。
然后,他化作无数青色的光点,散了。
光点飘向黑血坑的每一个角落,飘向那些焦黑的薄荷丛,飘向那些沉下去的白骨,飘向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风停了。
月光温柔地洒下来,照在续忆的脸上,照在苍玄的身上,照在那株孤零零的薄荷小苗上。
小苗的茎秆上,又冒出了一个小小的花苞。
续忆蹲在地上,抱着苍玄的胳膊,哭累了,睡着了。梦里,她看见林默哥哥蹲在薄荷丛里浇水,手里的花环,映着阳光,亮得晃眼。
苍玄睁着眼,看着夜空,看着那片慢慢亮起来的东方。
他知道,林默走了。
魂留香烬,再也不会回来了。
可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倒下。
他要守着这片薄荷,守着续忆,守着林默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
他抬手,摸了摸脖颈上,不知何时多出来的,一枚小小的薄荷印记。
印记暖暖的,像林默的温度,像他最后那句,替我守好。
就在这时,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第一缕晨光,落在了那株薄荷小苗的花苞上。
花苞,裂开了一条缝。
而黑血坑的深处,那片沉寂的骨海里,有一截惨白的指骨,轻轻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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